口述歷史之一—訪廣慈法師

※影音檔精彩片段(2分15秒)

編按:

以梵唄見長的廣慈法師,指導過無數的僧眾,舉凡「梁皇寶懺」、「淨土懺」、「燄口」、「水陸」等唱腔及儀軌莫不熟悉,以八十多歲的高齡,唱誦起來仍游刃有餘、中氣十足,直教年輕法師們佩服不已! 早在東初老和尚任江蘇焦山佛學院副院長時,廣慈法師與煮雲法師、星雲法師等皆還是學院的學僧。來臺後,東初老和尚於法藏寺閉關期間,廣慈法師擔任過《人生》的主編,同時協助照料監督文化館山坡地整地的工程。老和尚出關後,發起倡印《大藏經》的計畫,廣慈法師便參與了影印《大藏經》環島推廣的活動,為弘法佈教及印經事宜,走遍大鄉小鎮,貢獻卓著。

採訪時間:2007.09.16

採訪地點:法鼓山男寮貴賓室

採訪編輯:釋果見

記錄拍照:李佳勳

錄影:韓威雄

在焦山佛學院時期,與東老有著師生關係

那個時候,東老是我們的副院長,我跟煮雲、星雲、悟一、蓮航法師等都是同學,由於在焦山讀書的因緣,認識了東老。

東老他待學僧比較嚴格,有什麼小毛病,馬上就很不客氣的指點出來。所以,我們很多學僧當時非常的怕他,只要他從前面走來,我們就走到別邊去,怕挨他罵,其實我們碰到面的機會也不是很多。

當時,太虛大師在焦山辦了一個中國佛教會會務人員訓練班,就以焦山的學僧為班底,我們也都算在內,東老當然也有排一個科目來教我們。

主編《人生》兼文化館監工

畢業以後,我們就離開了焦山到臺灣來。當然,比我們先到臺灣的東老是我們的副院長,我們到了臺灣自然應該要去拜訪他。因為那個時候,他在法藏寺的關房裡面,我就替他編《人生》。閉關的時候,就已開始籌建文化館了,因為他在關房裡面不方便處理這些事務,所以可以說外面的事,都是我在做。

挖山的時候,都是我去監督的,我開玩笑說我才是文化館的真正的「開山」。當時,北投山裡面天氣很熱,每天要從文化館跑到法藏寺,又從法藏寺跑下來監督,那個時候又沒有車,都是步行,每天就是這麼上啊、下呀!監督工人去整平那塊山坡地。

自從東老出關以後,文化館就開始蓋。我那個時候人還是住在法藏寺,法藏寺不是有個塔嗎?就住在塔的上面。心悟法師也是住在那裡,我就把《人生》交給心悟法師編,我自己就照應文化館的這些事情。

提昇文化,推廣藏經

文化館建好以後,既然是稱作「文化」,我們就做文化的工作。這個時候參與的有張少齊、孫張清揚、朱鏡宙、閻錫山,好像還有李子寬等人,這些大老們大家一起開會商議。

臺灣佛教在日本統治的時候,日本人把臺灣出家人的文化水準,壓得非常的低,頂多初中、小學畢業而已,能讀到高中的,十個裡頭沒有一個,這證明他壓得很厲害!

我們來臺以後,就想把這個文化水準提高。我們立了幾個構想,一個就是辦學,一個就是辦雜誌,還有一個就是出書刊。因為,那個時候書刊實在太少了。

後來請到了一套日本的《大正藏》,這部大藏,日本人花了很大的工夫,能請到這部大藏可說相當不容易。當時在臺灣,是沒有藏經的。因此,我們想用影印的方法把這一部藏經推廣。為什麼用影印的呢?因為,排版我們排不起,經費負擔太大了;影印還可以便宜一點,所以就採用影印的方式。

環島佈教,廣宣影印大藏經

我們也沒有錢,那我們就是去環島、去宣傳。由南亭老法師領隊,煮雲法師、星雲法師跟我,就帶著澎湖佛教及宜蘭佛教的歌詠隊,到各處去宣傳,到寺廟裡面或外邊,搭建一個檯子來唱。那個年頭,唱歌是有人聽的,也沒有電視,也沒有什麼設備,聽到說有什麼地方在唱歌,哇!人好多、好多都來了。人聚集多了以後,我們就講佛法。講到最後,我們就講什麼呢?講《大藏經》怎麼好、要怎麼預約、怎麼付款……,就是用這個方法,全島去宣傳,花了很長、很長的時間。

宣傳結束了,還有不少人訂貨,所以,我們回來要開始印了。為了省錢,於是我們想自己組成一個公司,就在萬華租了一個地方,就成立了一個印刷公司,那個時候星雲法師、煮雲法師及我,還有張少齊、孫張清揚,我們就去買機器回來印刷。

後來,做了好像沒有多久就停頓下來,因為經費不夠了。停下來該怎麼辦呢?這個廠不能停,所以整個廠全部就送給現在新文豐的老闆了,由他接收後用這個做生意的方法去經營,也是用印刷機印刷,他就把舊有的書,拿起來照相製版,再把它印出來賣。排字排不起,排字太貴了,那時用照相製版!新文豐今天才會賺那麼多錢。

我們是第一批負責印《大正藏》的,《卍續藏》就是另外的人印的,不是我們。後來的那個《中華大藏經》,那就是立委董正之、周金傑、朱鏡宙、還有趙茂林他們負責的,那個時候居士參與很多。

不畏吃苦,行腳遍及大鄉小鎮

我們一路上就是找寺廟,畢竟找寺廟錢就可花得少一點。當然,也有很多寺廟主動請我們到他那裡去宣傳的,尤其最熱心的就是屏東東山寺的圓融長老尼,也就是天機法師的師父。當時有很多臺灣人會排斥大陸法師,但圓融法師很開明,對大陸的法師也不排斥;另外有些情況是因為很多寺廟裡就只一個人,希望我們去能夠把他們寺廟也提昇一下,讓人家知道,那來的人就會多了;也有的人,覺得這是屬於佛教的事業,都是在替佛教做事,大家應該出一點力,這樣子來呼應的。

環島訪問團隊,我是財務長,我們自己也帶著一部分錢,沒有錢就想辦法去找錢,再沒有辦法的時候,就花自己帶來的經費;有辦法的時候,就希望利用地方的支援。因為,大家都窮!大家都沒有錢,老百姓也窮,所以,非常非常的可憐。我們總是希望大家多訂一點,到每個地方,至少都有訂個三部、五部的,看寺廟可否訂一部啊?那個什麼大信徒的也勸他訂一部啊,那個時候,要推廣也是相當困難。訂戶可以分期付款,一次叫他交清,那是沒有辦法的。反正我們大鄉小鎮都去過、都走過,什麼地方都要去,走了好幾個月!那時候,南亭老法師歲數也蠻大了,比較辛苦;我們才二十幾歲,不到三十歲,煮雲法師那時三十幾歲。吃苦,我們還能吃,無所謂。

總之,還是能把這個《大藏經》印行出來了,對佛教算是一個很大的貢獻。

環島訪問團的分工

記得當時好像是南亭老法師是隊長,煮雲法師是副隊長,星雲法師是總務,我是財務。隊裡還有一些居士,到一個地方,他們就找地點搭台子、拿喇叭到外面去宣傳,這些都由歌詠隊的人去宣傳。東初老和尚是留在文化館坐鎮,我們把到外面宣傳的成績拿回來以後,就交給他整理。書如果印好,他要負責分發。也就是以文化館這個地方為主,我們大家都是協助文化館來出這一套《大藏經》就對了。

對於發起人,當時來參與的政要也蠻多的,其中有信佛的人也不少,大家都有出力。我們之所以請他們參與,一方面向他們募化,另一方面希望他們自己也能訂一套。像于右任這些國大代表、劉中一、吳仲行、黃一鳴等人,國大代表裡邊很多信佛的,都有出力。所以合起來才有幾百部,要不然也不簡單呢,沒有幾百部就出不成,因為印刷費太貴了。

之後,大概有一部分的存款,就用在蓋紀念堂及文化事業等,這些計畫就慢慢的展開了,而我們也開始出去辦學了。首先是在臺中的寶覺寺,那時候,有個林宗心,他對大陸人也不錯,還有一位大同法師,就住在寶覺寺在那裡,幫林宗心的忙。

散兵遊民一網打盡,佛教人士慘遭逮補

後來不久,就遭難了,很多出家人通通被抓起來了!當時,陳誠下了一個命令,凡是大陸來的人,都是「散兵遊民」,得通通抓起來。就連出家人也算在內,例如慈航法師及中將退伍才來出家的律航法師等人都被關了起來,被關在桃園一個做煤炭球的工廠裡面,關了將近一個多月。

後來蒙李子寬、孫張清揚、于右任、居正等這些黨國元老出來擔保,說:「出家人啊,絕對不會來做這些間諜什麼的。」所以,才沒有事喔!不然的話,麻煩可大了!

因為,當時確實從軍隊裡面逃掉了很多兵,尤其是出家人,逃了很多兵。像我們是怎麼來臺的呢?我們是做兵,隨青年軍來臺的。

我們這些小和尚在大陸身無分文,不要說買飛機票,半張船票都買不起,根本窮到不行,壓根兒沒有想到臺灣的念頭。那個時候,孫立人的夫人孫張清揚,曾經在寺廟裡作客,和我們很接近,她看到我們這幾位還蠻優秀的,好像留在大陸挺可惜的。剛好,孫立人在大陸招考知識青年從軍,號召了六百人,那個孫夫人就說:「這樣好了,我去找幾十套軍服,你們穿起來,就跟這些青年一起到臺灣去吧!」

我們就到了上海,一起坐上登陸艇,登陸艇底是平的,一遇到風浪啊,就搖得每個人都吐!吐得連膽汁都給吐出來了。好不容易到了基隆,孫夫人說:「你們一上了岸,就跑掉!」名冊裡面根本沒有我們的名字,我們是混到軍隊裡面來的。

但是,我們一到了基隆,往哪兒跑?也不曉得天南地北,也沒有一個人在岸上,到底該往哪裡跑?只有一個人跑掉了,就是印海法師,他一下了船就真的跑掉了。

那我們沒有辦法跑,怎麼辦呢?只好跟著大家,從軍到了臺南。孫立人在招考的時候,說是招考「知識青年從軍」,就是一種「軍官」的那種宣傳號召。但是,一到臺南那個軍隊營房,外面卻掛了一個牌子:「入伍生補充總隊」。怎麼進這種兵呢?其他那些人就不進去,之前講到什麼軍官訓練啦,什麼東西啦,結果弄了個半天,連個兵都不是,我哪是來「補充」的啊?它不是自己成一個隊,那也沒辦法,你人已經到了,還能怎麼樣?不進去,也得進去。所以,就進去了。

我們就在第三連第二排,這個一排的都是出家人,當時的排長是一位基督徒,專門兒欺負出家人。

當時,每天早晨起來,就是「五千米」!穿個紅短褲,站在那裡排隊,抖喔!抖完了以後,出去跑;跑回來的時候,那個汗珠啊,有黃豆那麼大,整顆整顆的流下來。每天跑回來,最後一個到的,就是星雲法師,他又跑不快,沒法子啊!

當時管得嚴啊!真的太嚴了!有一個叫做戒視的,去添飯的時候,吐了一口痰,被排長看到了,硬叫他趴下來,把地上那口痰吃掉!地上可都是灰塵耶!那個痰一吐沾的都是灰塵,他硬叫他趴下來,把那口痰吃掉,這個實在是欺人太甚了!

所以,今天跑掉兩個,明天跑掉三個,那一排的就通通跑掉了。因為我們站衛兵,站了衛兵就跑掉了。正因為這樣的緣故,散兵遊民在外面的確是很多。

聖嚴法師他不是參加孫立人的軍隊,他是從大陳島撤退的時候,好像他也是跟著軍隊撤退到臺灣來的。煮雲法師則是從普陀山撤退到臺灣來,他也不是跟我們一起來的。跟我們一起來的,就是星雲、戒視、清月、淨海、印海、浩霖法師,以及現在的殷嘯秋、曹敬三等,好多、好多,那時候天寧寺的學僧,都是一塊兒來的。曹敬三、殷嘯秋這些人,後來他們也做到上校了。就我們所知道的一點皮毛,當時孫立人遭到了排擠,因為他不是黃埔軍校這一系的,就遭到周至柔這些人的排擠,甚至說孫立人要造反,他才會被軟禁起來,實在的情形是沒有這回事的。所以軍隊裡面,孫立人底下的部隊都不會升官,能夠做到上校、中校的人,就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總之,每個團體都有派系,不要說軍隊、國家、政治有派系,連和尚都有派系,有派系是在所難免的。

一段到處流浪而無法安頓下來的辛酸史

我們要跑,也沒什麼地方可跑,第一個就是跑到臺中的寶覺寺,因為那邊有一個大同法師是我同學,我們就跑到那裡去住了幾天。

寺中有位比丘尼,人很好,給了星雲法師、宏慈法師跟我這三個大塊頭一人一塊大白布,要我們自己剪裁,我們先做件褲子穿。做完以後,沒有衣服穿怎辦呢?總不能一天到晚短褲啊!每天就在那裡做衣服,用針在那裡縫啊縫的,縫了幾天才縫出一套衣服來。

有一天,我感到好像要拉肚子,我一站起來,突然看見後門曹敬三出現了。我說:「你來幹什麼?」'

曹敬三:「來抓你們了啦!」

哇!我一嚇,大叫:「不得了!你要死,你怎麼會帶他來呢?」

「沒關係,沒關係!那個排長啊,走到大殿前面,太熱了,他說:『唉呀!我就在這裡休息一下,散步散步,你到後面去找一找。』」

所以,還好只有曹敬三一個人進來找。萬一排長要是不怕熱,一起進來找,那我就被抓回去了。蒙菩薩保佑,菩薩叫他在外面「休息一下」,叫他迴避。

我說:「你趕快跟他說:『有在這裡,但昨天到臺北去了』。」

曹敬三回去跟排長說:「他們三個人,有在這裡,可是,昨天到臺北去了。」

排長:「喔,到臺北去了,那我們到臺北去找。」就走了。

後來,我們的確又到了臺北,到了新公園旁邊的時候,不知道星雲法師怎麼這麼倒楣,人掉到水溝裡面去了。才這麼一掉,那個身上的鈔票通通跑出來,給水這麼流、流、流……,水流太快,找也找不到了。結果三個人身上一毛錢也沒有,你說還能跑哪裡去?腦中真是一片空白,這怎麼辦才好呢?只好,再去找孫夫人了。

孫夫人那時候和張少齊在中華路合開了一家書店,我們一到書店,孫夫人給我們一個人五十塊錢的關金。那時候,關金蠻值錢的喔,長長的。她要我們到靈泉寺去。

戒德、默如、印海法師他們當時都在靈泉寺那裡,我們到了靈泉寺,印海法師他說:「這裡住不下了!這裡沒有位子,沒有房間了!」那我們只好離開,他又介紹我們到觀音山。我們便到臺北車站,打算搭乘往觀音山的車子,後來好像是沒有錢了,還是怎麼樣,觀音山也就沒有去成。

沒去觀音山,我們就跑到圓光寺。慈老在圓光寺辦了一個佛學院,所有的大陸青年,幾乎都在那裡,包括唯慈、自立、幻生法師都在那裡。星雲法師有身分證,宏慈也有身分證,就我沒有,我身分證不知放在哪裡,仍舊不能被收留。

發三個願「不要廟、不收徒弟、不要錢」

菩薩保佑!經過一些波折,後來就慢慢安定下來了。

那時候,我就發了三個誓願,我爲了要教學,不要廟、不收徒弟、不要錢,發了這三個願。因此,我所有賺的錢,通通護持星雲法師在宜蘭蓋念佛堂,我的錢出了很多。我到他那裡,他就叫我買他的《釋迦牟尼佛傳》,他說:「你買回去啊,給徒弟。徒弟皈依了,你給他一本《釋迦牟尼佛傳》。」我想也有道理,我就買了幾千本,回去就通通送人,我袋子裡空空的了,錢都送給他了。

我覺得始終有菩薩護我的法,我這袋子裡面用空了以後,耶!自然就有人送錢來,所以我這一生雖沒什麼錢,卻也沒有愁過錢,樣樣都有,真的很奇怪,不可思議!我到現在也沒有寺廟,也沒有錢,也沒有什麼東西,就是每天在這個佛學院教書、到那個佛學院教書,每一天就在車上來回的跑。

我也曾在澎湖待了八年,當時澎湖沒有佛教,我就成立佛教會,帶居士來受五戒、來出家,這相當是一個佛教的自救會,我又在澎湖辦幼稚園,還搞得有聲有色。在這個八年之中,每個月都要坐飛機到宜蘭,教他們梵唄唱誦,星雲法師的弟子慈嘉、慈容、慈莊、慈惠,都有來聽我的課。後來星雲法師不知道用什麼方法,能夠鼓勵他們出了家,真不簡單!星雲法師的佛光山之所以成功,就靠這「四大金剛」,確實能幹!像找到一個好的翻譯—慈惠法師,那翻譯得真好,一句都不掉,星雲法師今天的成功,慈惠法師貢獻的力量很大。

那慈容法師很有找錢的本領,真的能幹。「這個地方太小,那個地方要改建,要怎麼募捐,怎麼化緣……。」馬上提出辦法來。他不管到什麼地方,去住一個晚上,派一個人去領導念佛,例如找慈莊法師,你只要來了,你就走不掉了。「唉呀!你要回來啊!這是你的家啦!」就是這樣親切得很,不論你年齡是大是小,信徒就多得不得了。

當然,星雲法師也有本事,他就籌錢建圖書館、出版佛書等,賣得很好呢!那個時候書很少,不像現在書太多了,你送給人,人家都不要。那時候,要能請到一本書,喔,很稀奇呢!都去買了,這樣他收入就多了。

各人走的路不一樣,星雲法師他不是專精唱誦的人,他就選擇走這條路。現在星雲法師說:「我沒有自我了啦,我聽他們招呼,他們招呼到哪裡,就到哪裡,我要休息,都不行!沒有自我了!」

創辦《今日佛教》刊物

我也住過善導寺,就住在放骨灰的那一間。那個地方,櫥子裡面都是擺著骨灰,我們就睡在外面,是用榻榻米的,早上起床以後,就收回櫃子那個裡面去,晚上再拖出來用。

後來,我就創辦《今日佛教》,那個時候是叫做《佛教畫刊》。我照相還得過獎的,但我只有「一機」,浩霖法師稱為「三機法師」,所謂「三機」呢,第一個是打火機,因為他抽煙;第二個就是照相機,他到處照相;第三個就是收音機。我們那個時候,買個收音機,很時髦的,一般買不起的。那個時候,他有個小收音機,好稀有呢!所以,我們叫他「三機法師」。有錢的時候他就買這些東西。他人也很好,就在善導寺在圍爐。

我們辦這個《今日佛教》畫刊,辦了差不多半年。當時我找李春陽當總編輯。他是個作家,也住在善導寺,一個小入口,要爬進去才能睡覺的那個地方,《今日佛教》月刊,就在那裡編。

後來就把它改組了,成立正式編輯委員會。包括演培、悟一、妙然、心悟、星雲、煮雲、我,還有一個忘了是誰,總共八個,八個人組成一個編輯委員會。在那個時候各雜誌刊登的文章裡頭,我們《今日佛教》,可說是最好的一個雜誌。接著才有《菩提樹》等刊物出來,《今日佛教》岀來算早的啦。因為我常常去求東老寫文章,所以東老也有文章在我們的雜誌刊登。其他還有默如、戒德、南亭、智光、佛聲、證蓮等這些老和尚也都來寫了。

十方叢林與子孫小廟

證蓮法師就是江蘇常州天寧寺的老和尚,很了不起的。(編按:《東初老人簡譜》記載1934年27歲時,曾「赴常州天寧寺親近證蓮老和尚習禪及叢林規矩半年;禪定功夫,植根於此。」)證蓮法師來臺灣後,就住在竹林寺。天寧寺是屬於禪宗的沒錯,但證蓮老和尚是屬於哪一宗的,我不是很清楚。因為,我們出家在小廟,要以小廟的那個宗為我們的一個宗派傳承。大廟裡面,是傳法不傳徒的,所以,你屬哪個宗,是算在你小廟的那個宗,要這樣子算。

大廟是十方;小廟是子孫,師父傳徒弟,傳了徒弟傳徒孫,這是叫做子孫廟。大廟裡面是不准收徒弟,任何人都一樣,你推舉為當家之後,你要是今天收了一個徒弟,那師徒兩人就會被一起「遷單」,這是一點都不客氣的。不可以收徒弟,不能成立小圈圈,你是我的徒弟,我比你好;你是他的徒弟,你比他好,絕對沒有這樣的事,都是十分平等地看待。只要你有能力,不管你是什麼人,你都有機會被提昇,這是非常的平等、十分好的一個制度。

小廟就能收徒弟,他收的徒弟,留在小廟裡面。等受了戒以後,他就可以到其他大廟裡掛單,這個掛單就不困難了。因為要到大廟裡掛單,要憑戒牒通過,沒有受過戒、沒戒牒的,連一餐飯都不能住,一定得要經過這一關認可才行。不像小廟,小廟可以「一宿兩餐」,凡是出家人,到了你這個地方,寺方一定要供應一宿兩餐,你不能說我把廟門關了,今天不留他,這是不可以的。寺廟不是屬於哪一個人的,都是佛祖的,他也有份,我也有份。所以,出家人都有一宿兩餐的權。

大廟,你要臨時掛單,一天也好,一個月也好,一年也好,;你要去安單,那規矩又不一樣了。這個時間長了,怎麼安單,怎麼守人家的規矩,那要看人家的規定了。

東老晚年十分器重的煮雲法師

我跟煮雲法師是戒兄弟,也是同學。

煮雲法師這個人呢,是個命很苦的人。他在小廟出家後,就趕經懺,一趕就趕到了二十多歲,才到南京棲霞山寺受大戒。受過戒以後,他就在佛學院裡讀書,和我們同屆。後來,一起到焦山佛學院考試,他也考上了。可是,這就要怪東老了,東老一看,這個人高高大大的,長得又老,看起來風霜滿面的,說:「這個人還能進學院?他能進學院,我也能進學院!」東老看他又老、又大,好像年齡三十多歲的樣子。所以,為了東老這一句話,佛學院就沒有正式錄取他。

但他也不走,他就在那邊掛單。鐘一敲,他就去聽課,他就站在旁邊聽課,真是了不起的。我們上課,他就去聽課,他比我們還用功。雖然他是旁聽生,不是正式生,他成績可能不比我們差,這也是一個插曲。

煮雲法師也是當兵再過來臺灣的。我們早就離開,他還在當兵。後來他就裝病退下來,住在后里的懷德堂,並給信眾做開示。後來就到各個寺廟去講演。他遇到一位叫鄭納德的居士當他的翻譯,煮雲法師走到什麼地方,他就跟到什麼地方。所以,煮老到各處去弘法,就靠他了;沒有他,煮老也沒有今天。

他常替人打佛七納福,到處去打佛七。後來,好像打出了名,很多地方都找他去打佛七。由於打佛七的緣故,弟子也就多了。

煮雲法師先幫星雲法師的忙,建高雄壽山寺;壽山寺建好了之後,就接著買佛光山。煮老到處化緣、募捐,幫忙建佛光山。他兩人本來是拜把兄弟,煮雲是大哥,星雲是小弟,煮老很疼愛他就對了,看他又聰明,又能幹,就幫他的忙。結果,佛光山建好了以後,星雲法師就不留他了。他只好想辦法到臺中建清涼山,不然的話,他還是會留下幫星雲法師的。

我們這些人,年輕的時候就看破了,沒有什麼。我都幫人忙,只要人家用到我的,只要我有能力的,我就幫人家忙,這個不是自己吹,這麼多年來,就是這麼做。

他當時到了臺中,遇到從普陀山一起出來的一個小和尚,在臺中開店賣油條。煮老想在臺中買塊地,這位小和尚就到處去找地,找到現在清涼山這塊地。煮老就去化緣,把地買下來。他託這位小和尚買地,小和尚卻登記他自己的名字,煮老外面化緣來的錢,放到銀行,也是掛小和尚他的名字,什麼都是他的名字就對了,後來建了一個觀音殿,也是用他的名字。

煮老出去打七、募資化緣回來建廟的錢,一回來袋子裡的錢都被他扒空了。煮老想建廟當然要錢,這個沒什麼不對,就通通給他了。到頭來他建的這個廟,全是歸小和尚的,煮老一點都不知道。煮老那個人,也是個迷糊人!這事全然不懂。後來又建了一個法堂,他住在法堂的樓上。

有次,我跟他說:「你不能回去住,臺北也沒得久住,你住這裡就好了,你不要回臺中去,你回到臺中去,不到兩個月,你就會往生!」我故意嚇他。沒想到,不到兩個月,他就生病了,回到高雄鳳山蓮社,二十幾天之後就往生了,真的回去不到兩個月就死了。真的蠻可惜的!年紀也不算老,也才六十多幾,七十歲左右啊,比我們大五、六歲而已。

東老的兩個徒弟

我跟聖嚴法師的因緣,有兩方面:第一個是出於東老的淵源;第二是文化館及農禪寺的事業,後來我也常去教農禪寺的住眾。

我們常去看東老,東老是要我和他一起住。但是,東老很節省,和那默如、戒德法師一樣,真的是一塊豆腐要吃三天!實在太節省了,我們吃不下去。所以,我沒有辦法和他一起住。聖嚴法師也聰明,他也不和東老一起住,今天到哪裡閉關,明天到日本讀書,他就是不回來;聖開法師也是一樣。東老就這兩個徒弟,聖開後來不叫「聖開」了,叫「一無」,他就自己到外面去創,可能就到埔里去創,創得還不錯,還可以。

當然,東老圓寂後,聖嚴法師也發揮得很好,他的願力也夠,名望、知識也夠,各方對他的期待也很高,他做得真的很不錯,這一點值得讚揚。

聖嚴法師有一天找我,看看能不能來幫忙,教教徒弟們懺法、唱誦等。我只要有人願意學,從來我不說不可以的,再忙我還是要教。

教了以後呢,聖嚴法師禮貌很好,過年過節,就送一些東西給我。這個不是說多少、好壞的問題,這個代表這一個人的心意,他關懷你、呵護你、看得起你。所以他請求要做什麼事情,我沒有說「不」的權利,全部都答應。像要修「水陸」。我就教「水陸」;修「焰口」,教「焰口」;要修拜懺,教拜懺,我可說是和盤托出,沒有保留的。

當然,只要是這裡有事,我一定會來,只要做得到,這就是「有情有義」,人家對我們好,我們就對人家好。有一次,聖嚴法師好像匯了一筆為數不小的錢給我,把我嚇了一跳!我說:「這怎麼一回事,怎麼拿這麼多錢給我?」他說:「哎呀!一點點啦,一點點啦,沒有什麼。」就是這一點,不容易!我從來沒有接受過人家這麼大的一個供養,平常都是一萬、兩萬、三萬、五萬的,像這種一下子大筆金額的供養,當真的嚇了一跳,從來沒有過。這就是看到這個人心,見到很大的心量,真的很幫忙!所以,只要你們有事,我一定要來做。

後來,我先把「焰口」教會了,你們現在會放「焰口」了不是嗎?「梁皇懺」教會了,你們會拜「梁皇懺」了;「大悲懺」、「淨土懺」都教過了。那麼,接下來我就建議打「水陸」。他也蠻聽我的建議,那我就要把他們教會。當然,第一年還不可能全靠自己的人,一定要找外面的人。因為,太繁、太多了,不是說,一下子教會,你就全記得、做得很如法了,不可能的。我們第一次叫外面的人來做,我們看、來聽,看他怎麼做;第二年,那麼就自己做了,我的觀念是這樣的。所以,第一次辦還是堅持要請外面的。就像今天我叫他們:「你們哪一個站起來,唱一唱!」結果沒有人敢出來唱,沒那麼簡單的。

沒有時間訓練,沒有時間練習,又很少到外面去聽人家唱誦,你說我教的那個慧明也好、圓朗也好、圓忠也好,他們先負責水陸內壇的香燈,就做了幾十堂了,幾十堂下來就一直聽他們唱,這些東西,這些規矩,都懂了。他們學過了,馬上就能做了;我們學過,為什麼不能做?因為你沒有去看這些儀式,沒有看這些東西,所以,問題是出在這裡。我們的比較難上手,人家的就比較容易些,就是這個原因。

自認一生為他人抬轎子,不敢論功德事蹟

其他像同樣是焦山的學生,也是我們的同學的雲霞法師,他之所以後來能做到善導寺的住持,也是妙然法師的意思。這些臺灣佛教相關的歷史,妙然法師編了一部《臺灣佛教大事記》,那一本書上也有很多的記載。

我個人沒有什麼事蹟,也沒有什麼成績可講。我的這一生都是抬轎子,都是抬人家起來,我都沒有想要自己怎樣,從來沒有。我都是幫人家忙、捧人家、協助人家,我就是這麼做。所以,就沒有什麼事蹟說是我主導的。

只有《今日佛教》是我辦的,就這麼一點點而已。中國佛教會創會的時候,我也做得不錯。那時候,我做財務組長,我要去化緣。那時候,好在有兩個人,一個是「五分珠」的老闆,一個是「伍順自行車」的老闆,這兩個工廠的大老闆都是我的徒弟,我沒有錢就去找他兩個人,他們出了很多錢。辦會要錢,辦什麼通通要錢,因此我做財務組長,就等於要去化緣。我們把這佛教會辦上了軌道之後,白聖法師接手了。

我沒有什麼事業,就是從年輕到老,這一生給人抬轎子,阿彌陀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