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禪宗歷史之演變(下)

第三章 菩提達摩以後之中國禪宗

菩提達摩以前中國禪宗前後雖有三傳,但其旨趣均為立文字教法悟入禪也。自達摩以來,則中土禪風旨趣大異乎往昔,雖有達摩提倡不立文字證法禪,但衣缽相傳漸失其真,故初祖達摩至五祖宏忍可得勉強合為一宗趣,大鑑惠能又為一宗趣,北傳神秀又為一宗趣,此進化歟?抑退化歟?茲為分別演述焉。

第一節 達摩等之禪學

菩提達摩為南天竺婆羅門種,其來中土年代自古異說紛紛。景德傳燈錄謂在梁武帝普通八年九月間,考普通八年三月改元大通,傳法正宗記謂在普通元年九月;續高僧傳有「初達宋境南越」之說。則達摩之來早在宋代,果爾則梁武帝與達摩生不同時,何有問答耶?此為吾人研究中國禪宗源流應有之注意也。

歷代由天筑及西域來中土之諸大德多為傳教或翻譯而來,故來者多携有自己所尊奉經論帶來。唯有達摩祖師,其來未帶一經一論,亦未翻譯一經一論,其所傳禪學獨號為上根性不立文字,直見人心明佛性,故中國禪宗自達摩來後,前後宗趣顯然判若兩途,達摩以前安土高等為教法悟入禪,達摩來後,則中土禪風由文字教法禪頓變為不立文字證法禪,故達摩所傳禪風純被上根性,噫!頓則頓矣!善則善矣!末法有情有幾根性是上根,有幾根性超同達摩?而達摩來中土後,為何不先傳大法而獨面壁九載?此何故耶?抑為根機未熟也耶?自面壁後史蹟不明其行跡,故達摩初來原擬將西來大意全傳中土,不意竟無一根機能接受,達摩之面壁者,實消極而不得已之舉也,抑待根熟而後可。其法果傳  於何人耶?按中國禪宗傳承之史程曰,初祖達摩,二祖慧可,三祖僧璨,四祖道信等,是則達摩大法傳於二祖慧可,無疑也?然致初祖宗趣原無經論別傳,但二祖則曰我有楞伽經四卷,可以傳法心印,二祖以後則傳金剛經,故中國禪宗不立文字由達摩始,立文字而由慧可始,此豈達摩大法之嫡傳耶?二祖斷臂為道,禪宗傳為美談,似為後世附會之說也。續高僧傳慧可傳曰:

『遭賊斷臂,以法御心,不覺痛苦;火燒斫處,血斷帛裹,乞食如故,曾不告人』(按當時有林法師者弟子七百人,周武滅法時,與可同學,共護經像,此林法師與慧相親。)又曰:『後林又被賊斫其臂,呌號通夕,可為治裹,乞食供林,林怪可手不便,怒之,可曰餅食在前,何不自食,林曰我無臂,可不之耶?可曰,我亦無臂,復何可怒,因相委問方知有功!故世云無臂林矣!』禪家所傳之可斷臂,實以此為根據而加以附會也,其與達摩問答,先在自神光,因此立名,遂稱慧可。(神光之名,不見於續僧傳。神會始造此說,後來傳燈錄即採用此說。)由此觀之,二祖非為法而斷臂也!若然,則達摩西來大意未傳留於中土也。三祖以下旨趣尤大異於達摩,三祖有信心錄一卷,四祖以下別開牛頭禪,因居金陵牛頭山幽棲寺,故得斯名。其傳承初以四祖道信為主,由道傳法融,自此下傳五世。其旨趣觀乎傳燈錄四祖付法與法融之問答,即得其梗概矣!

『祖曰,百千法門,同歸方寸,河沙妙德,一切戒門,定門,慧門,神通變化,悉目具足,不離汝心,一切煩惱業障,本來空寂,一切因果,皆如夢幻,無三界可出,無菩提可求,人與非人相平等,大道虛曠,絕思絕慮,如是之法,汝今已得,更無闕少,與佛何殊,更無別法,汝擔任心自在,莫作觀行,亦莫澄心,莫起貪瞋,莫懷愁慮,蕩蕩無碍,任意縱橫,不作諸善,不作諸惡,行住坐臥,遇觸目緣,總是佛之妙用,快樂無憂,故名為佛。師曰心既具足,何者是佛?何者是心?祖曰:非心不問佛,問佛非不心。師曰:既准許作觀行,於境起時心如何對治?祖曰:境緣無好醜,好醜起於心,心若不彊名,妄情從何起!妄情既不起,真心任徧知,汝但隨心自在,無復對治,即名住法身,無有變異』。

此為牛頭禪之大旨也。圭峯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批判牛頭禪為獨唱空的禪宗,故指定為泯絕無寄宗,正確與否?且待研究也。

第二節 大通神秀之禪學

北宗始祖神秀大師,曾與慧能同參五祖,乃因傳法壁辯後,乃宏法於北方,獨樹一指,勢力雄偉,門人弟子望塵拜伏日有萬 計,其學傳四五世,反傳東瀛矣。其於中國禪學史,實揮有萬丈之光芒也。唯國人誇大性成,蔑為漸機,史籍少有載焉,(若浩浩三十二卷之指月錄,都無神秀歷史,可謂荒唐極矣。)故其豐功俊蹟,實難以研究也。

一 神秀與南宗  神秀上座,生於東京,即今河南開封府也。宋高僧傳曰:釋神秀俗姓李氏,今東京尉氏人也。少覽經史,博綜多聞,既而奮志出塵,剃染受法,後遇蘄州雙峯東山寺,五祖忍師,以坐禪為務,乃歎伏曰:此真吾師也。五燈會元第一卷,上座神秀者,學通內外,衆所宗仰,此為神秀參同問五祖之記載,然則五祖對神秀是如何態度耶?宋高僧傳載,秀既來忍,忍默識之,深加器重,謂人曰:吾度人多矣,至於懸解圓照,無先汝者。禪宗正胍亦曰:「祖默識之,深加器重。」

五祖沒後,神秀大師乃遷於江陵當陽山,高僧傳載:『四海緇徒響風而靡,道譽馨香普蒙熏灼,則天太后聞之召赴都,肩奧上殿,親加跪禮,內道場豐其供施……時王公以下,京邑士庶,競至禮謁,望塵拜伏日有萬計。』

但五祖何時滅制呢?神秀多大離黃梅耶?據史載,唐高宗皇帝上元二年(西曆六七五年)逝世;時七十四歲則天武后,五十三歲,(神秀上座七十九歲)據此,則神秀長忍師五歲矣。據此,則神秀大師受朝庭崇拜。及至中宗位,尤加寵重;中書令張說,曾問法要執弟子禮,示衆曰:「一切佛法,自心本有,將心外求,捨父逃走。」

據壇經載,神秀大師北來,乃因與六祖璧辯,但宋高僧傳,五燈全書,禪宗正脉,佛祖綱目等之神秀傳,均無有與慧能璧辯之記載,璧辯當為六祖門人之所載,作為美談。吾非全否認其璧辯,但史冊少有載焉,為可疑者也。

然神秀與六祖之感情甚好,神秀曾屢次敦請能北上傳法;佛祖綱目謂:神秀嘗奏請武后請慧能赴闕,能固辭,秀乃復自作書重邀之,能謂使者曰:「吾形貌矮陋,此土見之恐不敬吾法。」宋高僧傳亦謂:「初秀同學能禪師與之德行相垺,互得發揚,無私於道也。嘗奏天后,請追能赴都,能懇而固辭秀又自作尺牘汝帝徵之,終不能起,謂使者曰,吾形不揚,北土之人見斯短陋,或不重法,又先師記吾以嶺南有緣,且不可違也。」

據此秀能感情,原來甚善,宋高僧傳中之初秀同學能禪師……此中「初」字都有秘意焉。後來南宗與北宗爭鬥,然抑不在神秀與慧能,卻在南宗門下之弟子也。(詳下節)或因能堅辭不北上之誤會。佛祖綱目謂:神龍元年中宗復遣使薛簡,迎能,能辭疾願終林簏,簡曰:京城禪德皆云,欲得會道,必須坐禪習定,能曰:道繇心悟,豈在坐也。

經云:若研如來若坐若臥,是行邪道,何故無所從來,亦無所去,無生無滅,是如來清淨禪,諸法空寂,是如來淨坐,究竟無證,何況坐耶?曰:師慈悲,指示心要傳奏兩宮,譬如一燈燃百千燈,冥者皆明,明明無盡,曰:道無明暗,明暗代謝之義,明明無盡,亦是有盡。曰:明喻知慧,暗喻煩惱,若不以智慧照破煩惱,生死憑何出離?曰:煩惱即是善變,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,上乘智大根悉不如是,汝若欲知要,但切善惡都莫思量,自然得入清淨心體,湛然常寂妙用恒沙,簡蒙指教,豁然開悟。

據此,則慧能不北來有不來意在,蓋機緣未熟,由此藉知神秀禪機的宗旨,但神秀禪學亦不見如何低落;其答張說,可知其見解,張說撰其碑文曰:「大師歎曰:東山之法,盡在秀矣!」不然的話,何以有望塵拜伏日有萬計,何以則天太后親加跪禮,及中宗即位尤加寵重,所謂兩京法主,三帝門師?能不來後,北傳如何影響,宋高僧傳曰,天下散傳其道,謂秀宗為北,能宗為南,南北二宗名從此起。

由此觀之,北宗漸南宗頓,果因慧能不來而分耶?秀以神龍二年卒(西曆七四六年)士庶皆來送葬,詔賜諡曰大通禪師;(宋高僧傳)然秀多大而逝世?宋高僧傳,禪宗正脉,五燈全書均未載。唯佛祖綱目曰:「神秀居東都,天下稱兩京法主,三帝門師,神龍年二二月日入滅諡大通,秀生於隋末,百有餘歲,未嘗自言,故人莫知其數」。佛祖曆代通載第十五卷,神秀傳:「神龍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夜中顧命趺坐,泊如化城。禪師武德八年,受具於天宮寺,至是年丙午,復至終於此寺,蓋僧臘八十矣,生於隋末,百有餘歲,未嘗自言,故人莫審其數也。」

據此,則神秀世壽百有餘。然神秀上座,神龍二年(丙午,西曆七O六年)死去;若其僧臘為八十,則其在開封天宮寺,為唐高宗皇帝武德九年,(西曆六二六年)何有「百有餘歲。」若假定為「百十歲,」則其生時當隨文帝開皇十七年,(西曆五九七年)又其出家時才三十一歲。果爾,五祖弘忍生於隋文帝仁壽二年,(西歷曆六O一年)則神秀上座方六歲,六祖慧能生於唐太宗貞觀十二年(西曆六二八年)則有四十二歲。六祖慧能投五祖弘忍會下,乃唐高宗皇帝龍朔元年,(西歷六六一年)則神秀上座六十五歲矣。五祖弘忍唐高宗皇帝上元二年(西曆六七五年)逝世,時七十四歲,則天武后五十三歲,(神秀上座七十九歲)若照此考來,則神秀上座的年齡與六祖慧能的年齡相去太遠。

六祖慧能念黃梅衣鉢,乃於唐高宗皇帝龍朔元年,(西曆六六一年)去五祖弘忍會下。神秀上座,約其十四年後,即至五祖弘忍死去年也,安居黃梅東山,在一山大眾教授師,併且五祖弘忍死去,同時直去東山,移江陵當陽山;於是從此舉揚禪風,若  從事實推考,其與五祖弘忍的關係及其與一山大眾的關係,甚深也。

神秀上座,移居當陽山後,其七十九歲,時(上元二年,西曆六七五年)則天太后召入宮中,則天武后建度明寺,神秀上座,其身長八尺,龐眉秀目,威德巍巍,王霸之器也。爾時六祖慧能閑居曹溪寶林寺,即舉揚穩健的禪風,而且非風非幡的話出來事,即神秀上座,則天武后召入建度門寺翌年也。

則天武后,在唐中宗皇帝神龍元年去世,時八十三歲,神秀上座,在其翌年的神龍二年,(即西曆七O六年)即百有餘歲的高齡,去世,(百零九歲焉)。

六祖慧能於神秀上座死去後七年,即唐玄宗皇帝開元六年(西曆七一三年)七十六歲示寂。此所謂「聞經有省,」五燈會元第一卷,『一日負薪至市中,聞客讀金剛經,至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」有所感悟,而問客曰:「此何法也得於何人?」客曰:「此名金剛經,得於黃梅忍太師。」祖(六祖)遽告其母,以為法尋師之意……』據此事實,六祖大師初見五祖年代,宋高僧傳係「咸亨初」,其他史實,則謂「咸亨年代出來事。」咸亨元年,唐高宗皇帝的咸亨元年(西曆六O七年)此時六祖慧能方三十三歲。若從「六祖大師緣起外記」說,則六祖見五祖時,當為唐高宗皇帝龍朔元年(西曆六六一年)假定其二十四歲,此說為進步也。

法寶壇經;慧能嚴父本貫范陽,左降流於嶺南,作新州百姓,此身不幸,父早亡,老母孤遺,移來南海,艱辛貧乏,於市賣柴。」依其自告,則其三歲失父,到二十四歲,才從廣州到蘄州黃梅(詳情在第三節)也。

六祖慧能生立時期,景德傳燈錄第五卷謂:「第三十三祖慧能大師者,俗姓盧氏,其先范陽人,父行瑫,武德中左官於南海之新州,遂占藉焉。三歲喪父,其母守志鞠養,及長家尤貧也。師樵釆以給,一口負薪至市中……」六祖大師緣起外記中,「大師名慧能,父盧氏諱行瑫。唐武德三年九月,左官新州……三歲父喪,葬於宅畔,母守志鞠養,既長鬻薪供母。……」

其他史籍都有同樣的記載,據此史實觀之,則六祖慧能的父盧行瑫,為中國北方人,即屬現今直隸省天府,屬於唐代的范陽郡生的官吏。唐高祖武德三年(西曆六二O年)始遷新州,即今廣東省新寧地方,此為其第二之故鄉。而且六祖慧能的生誕,從其左遷的年(西曆六二O年)十八年後,其母為新州的女子。據此,父親為北方人,母親為南方人也。

前揭「六祖大師緣起外記」。又續有「……供母,年二十有四,聞經有省,往黃梅參禮,五祖器之,付衣法,令嗣祖位,時龍朔元年辛酉歲也……」慧能於黃梅東山禪院,從五祖弘忍  授衣法,若依前叙,(六祖大師緣起外記)即唐高宗皇帝龍朔元年(西曆六六一年)若依其搗米八個月小屋生活事實考察,其入黃梅東山禪院,其年前為顯慶五年(西曆六六年)若說顯慶五年,即當玄奘三藏從印度歸年(唐太宗皇帝貞觀十九年,西歷六四五年)的十五年後,正是顯慶五年;玄奘三藏,於長安玉華宮從事翻譯太般若經。」又其翌年,即慧能從五祖弘忍授衣法的龍朔元年正月,即王玄策測量維摩居士的方丈室歸來也。

當時,黃梅東山禪院,七百有餘(或曰一千有餘)的雲衲在上,當任教授師的神秀上座,在龍朔元年,若依前叙推定為六十五歲,則比五祖弘忍大五歲以上,其年齒不算長也。

「五燈會元」第一卷,「上座神秀者,學通內外,眾所宗仰,」該二卷亦云:「北宗神秀禪師者,少親儒業,博綜多聞,俄舍愛出家,尋師訪道……中書令張說,撰其碑文,稱其為「無上意」焉。為黃梅東山禪院最大長者,據此,則神秀最初在民間為一等學者,其晚年登黃梅山,師事五祖弘忍,於其思想檢考,可稍得其消息也。」

景德傳燈錄第三卷所載「四祖道信大師」一章觀之,唐武德甲申歲,師(道信)却返蘄春,住破頭山!學侶雲臻。一日往黃梅縣,路逢一小兒……」「武德甲申歲」;當唐高宗皇帝武德七年,(西歷六二四年)於此年中,四祖道信四十五歲,五祖弘忍二十三歲,神秀二十七八歲,慧能父盧行瑫,遷居新州,在武德三年(西曆六O二年)該時慧能還未生也。此「一小兒」者,即指二十三的弘忍,二十三歲的弘忍,何故說為「一小兒」呢?要之,弘忍二十三時,投四祖道信,其未行傳法儀式。同時,「四祖道信大師」,(四祖)遂以學徒委之(弘忍)。

同時,「四祖道信大師,」一日告眾曰;我武德中,遊廬山登絕頂,望破頭山,見紫雲如蓋,下有白氣,橫分六道,汝等會否,眾皆默然,弘忍曰:「莫是和尚他後橫出一枝法否」。師曰「善」。但何時獨立耶?若唐太宗貞觀十六年(西曆六四二年)四祖道信,太宗皇帝召見前年,此年中,四祖道信六十三歲,弘忍四十一歲,慧能五歲,神秀四十五六歲也。

二、神秀之禪學 (此段參考所缺者,乃神秀語錄,究未審神秀果有語錄問世,待得其語錄,再行補述也著者附識)

三、神秀以後法脉 神秀禪師在中國禪學史上,雖有「兩京法主,三帝門師及望塵拜伏日有萬計」之榮幸,但其在禪學史上所居之位置究奚如耶?浩浩三十二卷之指月錄均無關神秀之隻字,及十卷禪宗正脉,神秀的歷史也不過佔著四行八個字的位置,堂堂兩京法主三帝門師,豈八十個字能叙盡終身耶?其餘五燈全書佛祖綱目中均無其正法統,史家對神秀本身尚如此,  其以後法脉更屬渺茫,不易推究也。吾國蔑視歷史,何至於此,天下不公平事,莫過於此。

宋高僧傳云:門人普寂義福等,並『為朝廷所重,蓋宗先師之道也』。但吾不信北宗法脉,就普寂義福二人也,此中「等」字,當有餘意也。大光明藏謂:『及其道盛行得人亦甚夥,啟發知際無愧於其師(神秀)。降魔藏之徒,皆卓絕超邁,有大過人處,古今所難得』。

據此,則神秀門人亦衆矣,據傳法正宗論及五燈全書,則神秀門人共有十九人。但以後密密相傳盛衰之屬,繁簡之分,當以普寂(法嗣二十四人)義福(法嗣八人)為盛。降魔藏辭明少福各有法嗣三人。其餘均一世而已矣!故北宗中擁有權威者,莫過於普寂與降魔藏也。佛祖綱目謂:『普寂河東馬氏子,師事神秀凡六年,秀奇之,盡授以道,秀入滅,學者爭事寂』。六祖滅後二十年,南宗有神會,毅然北上與北宗門人普寂等抗衡,(詳神會節)故普寂曾與推廋北宗的神會大起衝突,宋高僧傳神會傳謂:先是兩京之間皆宗神秀,南北二宗始判焉。……致普寂之門盈而後虛。天寶中,御史盧奕,阿比於寂,誣奏會聚徒疑萌不利。

此明明載出神會普戰爭的史實。出於神會(南宗)放不下「兩京之間皆宗神秀」,六祖大師雖曾說過「佛性無南北」,但看其門人對於北宗,卻近於無懶!(觀下節)。但普寂義福在歷史上,又佔著其位置呢。除宋高僧傳神秀傳末,所謂門人普寂義福等外,其餘只佛祖綱目有普寂二十九個字位置,若義福,則佛祖綱目五燈全書及五燈會元皆無正式文字敘其史實,噫嘻!北宋門人,豈直寥若辰星耶?蓋被兩宗摧殘殆盡矣!五燈全書,五燈會元,佛祖綱目指月錄所載兩宗法脈,豈個個都是將門之子?所謂禪師也哉!今日坐半日禪,不問話頭照徹與否,概曰禪師,覽諸禪宗史冊,其中禪師亦有近於今日,學一天教,皆曰法師,念一日佛,死後皆曰往生,嗚呼!慨宗門之不興亦故也。

降魔藏禪師,五燈會元謂:『後遇北宗盛化,現誓樞衣,秀問曰:汝名降魔,此無山精木怪,汝翻作魔邪。師曰:有佛有魔。秀曰:汝若是魔,必住不思議境界。師曰:是佛亦空,何境界之有……』由此觀知,卻為卓絕分子也。其餘若終南惟政禪師,指月錄謂:「終南山惟政禪師,得法於普寂,結廬太乙,唐文宗嗜蛤蜊,海民供遞甚勞,一日御饌中,有擘不張者帝以其異,即焚香禱之,乃開見菩薩形儀,梵相具足,遂貯以金粟檀香,賜與興善寺,令僧衆瞻禮。」但帝不知吉兇乃召師(惟政)問之,師曰,臣聞物無虛應,此乃啟陛下之信心耳。故契經云,應以此身得度者,即現此身而為說法。帝曰:菩薩身已現,第未聞說法,師曰:陛下覩此為常耶?非常耶,為信耶?非信耶?帝曰:希有之事,朕深信焉。師曰:陛下已聞說法竟。及武宗即位,師乃  隱入終南山,人問何故,曰吾避仇也。後人滅取出舍利四十九粒也。

茲據傳法正宗讑,探得北宋法系如左:

 

第三節 大鑑惠能之禪學

(一)惠能與神秀 唐之法海撰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略序云;大師名惠能,父盧氏,諱行[王+竺-二/白],母李氏,誕師於唐貞觀十二年戊戌歲二月八日子時,時毫光騰空,異香滿室,黎明,有二異僧造謁,謂師之父曰,夜來生兒,專為安名,可上惠下能也。父曰,何名惠能,僧曰惠者,以法惠施眾生。能者,能作佛事。言畢而出,不知所之,師不飲乳,夜遇神人灌以甘露,既授,年二十有四,聞經悟道,往黃梅求印可。五祖器之,付衣法。令嗣祖位,時龍朔元年辛酉歲也。

故六祖壇經行由品第一中六祖禮五祖時,有下列之記載:

『祖問曰:汝何方人?欲求何物?惠能曰,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,遠來禮師,惟求作佛,不求餘物。祖言,汝是嶺南人,又是獦獠,若為堪作佛。惠能曰:人雖有南北,佛性本無南北。獦獠身與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別』?

由此可知六祖大師根性銳利,幾乎說得五祖沒口開,五祖見六祖根機來得超群,恐人嫉姤,故令隨眾作務,專為破柴踏碓,時經八月餘,『祖一日忽見惠能,曰:吾思汝之見可用,恐有惡人害汝,遂不與汝言,汝知之否?惠能曰,弟子亦知師意,不敢行至堂前,令人不覺。』五祖一日欲將大法傳付惠能,但又恐人阻碍,故集眾假作曰:

『世人生死事大,汝等終日只求福田,不求出離生死苦海,自性若迷,福何可救?汝等各去自看智慧,取自本心般若之性,各作一偈,來呈吾看,若悟大意,付汝衣法,為第六代祖,火急速去,不得遲滯,思量即不中用』。

五祖此命一下,各人相謂,我輩何用,不須作偈呈上和尚,有何利益,將來法席必為神秀首座,我輩安心,已後依止秀師,何有作偈,當時神秀大師見眾人推崇,亦自任無疑。時神秀遂有這樣的心理:我須作偈將呈和尚,若不呈偈,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,我呈偈意,求法即善,覓祖即惡,却同凡心,奪其聖位奚別,若不呈偈,終不得生,大難大難,五祖堂前,有走廊三間,擬請供奉盧珍,畫梭伽經變相,及五祖血脈圖,流傳供養。神秀作偈成已,數度飲呈。行至堂前,心中恍惚,遍身汗流,擬呈不得,前後經四日,一十三度呈偈不得。秀乃思惟,不如向廊下書著,從他和尚看見,忽若道好,即出禮拜云是秀作,若道不堪,枉向山中數年,受人禮拜,專修何道。是夜三更,不使人知,自執燈,書偈於南廊壁間,呈心所見。偈曰:

『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台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』

秀書偈了。便却歸房,人總不知。秀復思惟,五祖明日,見偈歡喜,即我與法有緣。若言不堪,自是我迷,宿業障重,不合得法,聖意難測,房中思想,坐臥不安,直至五更。

誰知五祖次日已知神秀未入其門,雖有人報知五祖廊下有題字,但並不令人拭去,且令人誦持,依此偈修持有大利益,免墮惡道。此明為五祖安慰人心一種手腕,且於三更時分喚神秀入堂,並問此偈是汝作否?但神秀不知五祖之用意,以為自己所作是正法,不然五祖何於三更時分喚來作甚?故秀答言,『實是秀作,不敢妄祖位,望和尚慈悲,看弟子有少智慧否?』此話一說,五祖不客氣的說道:汝作此偈,未見本性,只到門外,未入門內,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,了不可得,無上菩提,須得言下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。末後五祖又恐神秀心中不悅,故作斯言:汝且去一兩日思惟,更作一偈,將來吾看,汝偈若入得門,付汝衣法,神秀作禮而出。又經數日,作偈不成,心中恍惚,神思不安,猶如夢中,行坐不樂。須知五祖乃是一位有手腕的人,故弄得神秀神魂不安,其實衣鉢,已定傳付惠能。嗣得兩日,有一童子,於碓坊過,唱誦神秀大師偈,惠能大師一聞,便知此偈未見本性,隨即進問童子,爾誦何偈?童子曰:爾這獦獠不知?近來五祖說:「世人生死事大,欲得傳衣法,令門人作偈來看,若悟大意,即付衣法,為第六祖,神秀上座,於南廊壁上,書無相偈,大師令人皆誦,依此偈修,免墮惡道,依此修偈,有大利益。」惠能大師是個根性超羣的人,暗想到,以偈未見本性,和尚為何教人誦持,並云有大利益,若見本性作偈誦持,利益無窮。今我何不到堂前去一看,或者也作一偈,豈  不總識我心,遂與童子曰:我亦要誦此,結來生緣,無如我在此踏碓八個餘月,未曾行到堂前,請你引我去看看吧!童子又怎能不引他去?但惠能大師雖到堂前,但又不識字,遂請人為讀,時有張日用,便高聲明讀,惠能大師聞已,遂言,我亦有一偈,請君為我書出,時張君便為怪奇,爾為大夥,亦能作偈,豈不希有,惠能大師便道:『欲學無上菩提,不可輕於初學,下下人有上上智,上上人沒有意智,若輕人,即有無量無邊罪』。張君被他說得沒口開,只道好好!汝但誦偈,吾為汝書,故惠能大師誦曰:

『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』。

自此偈書出,徒眾無不驚訝,都嘖嘖相謂不得以貌取人,五祖見眾人都甚驚奇,若當眾道其偈佳絕,恐引眾嫉妬。遂教人用鞋擦了偈,故假著曰亦未見性,眾以為然。五祖明知惠能根利,足能擔負如來家業,故五祖次日潛至碓坊,乃問六祖曰:米熟也未?六祖曰,米熟久矣!猶欠篩在。碓以杖擊碓三下而去。惠能即會祖意,三鼓入室,祖以袈娑遮圍,不令人見,為說金剛經,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惠能大師遂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,遂向五祖說法:

『何期自祖本自清淨,何期自性不生滅,何期自性本自具足,何期自性本無動搖,何期自性能生萬法。』

五祖知其悟本性,遂付衣鉢,云汝為第代祖,善自護念,廣度有情流布將來,歲為說偈曰:

『有情來下種,因地果還生,無情亦無種,無性亦無生。』

六祖大師三更時分在丈室,領得衣鉢,即辭拜出,五祖並囑衣鉢傳至汝為主,以後勿傳,汝須速去,恐人害汝,汝將來法緣,逢懷則止,遇會則藏。汝去三年,吾方逝世,汝今好去努力向南,不宜速說佛法難遇,六祖去後不多時,後面有數百人追來,欲奪衣鉢,六祖大師見來者凶勇,遂將衣鉢擲於石上,曰此衣表信,可力爭耶?六祖大師隱沒草莽中,來者惠明忙取衣鉢,但提掇不動,乃喚云,行者行者,我為法來,不為衣來,六祖大師遂為說不思善不思惡法,惠明遂言下大悟。嗣後六祖至曹溪,又為惡人尋逐,乃於四會,避難獵人隊中,經十五年後,出至廣州法性寺,講涅槃經,時有風吹播動,一僧約風動,一僧生旛動,議論不已,六祖大師進曰,不是風動,不是旛動,仁者心動。衆為駭然,爾後大師多住南方,大闡宗風,說法三十七年;後方滅度。

自惠能大師居曹溪後,神秀大師即居荊南玉泉寺。於是南能北秀,分河飲水,但北宗弟子往網譏諷南宗。故明藏壇經頓漸品云:

『然秀之徒衆,往往譏南宗祖師。不識一字,有何所長?』

是神秀大師對於惠能大師,表示十分的崇信。在壇經接著又說:

『秀曰,他得無師之智,深悟上乘,吾不如也。且吾師五祖,親傳衣法,豈徒然哉。吾恨不能遠去親近,虛受國恩,汝等諸人毋滯於此。可往曹溪參法。』

由此觀之,則神秀對於惠能的感情,卻以前輩待之。故神秀一日命門人志誠去曹溪聽法,「若有此聞,盡心記取還為吾說。」志誠受命到了曹溪,但又被六祖大師預知,故在法會中即曰今有盜法之人,潛在此會。志誠沒法想,只得求哀懺悔,後六祖為其說法,遂於言下開悟。故南北二主雖然能亡彼我主見,然徒衆仍然懷憎恨不已,乃囑張行昌南來刺師,幸被六祖預知。故壇經說:

『時北宗門人,自立秀師為六祖,而忌祖師傳衣為天下聞,乃囑行昌來刺師,師心道,預知其事,即置金十兩於屋間,拾時夜暮,行昌入祖室,將欲加害,師舒頸就之,行昌揮刃者三,悉無所損。』

此為北宗徒衆卑鄙不仁之手段,對惠能大師豈但未能損於絲毫,並且更使人增南宗之信心,故行昌害六祖時,師即曰正劍不 邪,邪劍不正,只負汝金,不負汝命。行昌驚仆,久而方蘇,後來行昌反依六祖出家,大師為其說常無常義,行昌忽然大悟。後來南北兩宗徒衆接至著暗鬥,一直至神會打倒北宗為止,此義詳在第四節。

由惠能與神秀二大師傳法看來,不但窺見頓漸分離之旨趣及南頓北漸分河飲水之源,誠開中土歷代未有之宗風,相傳達摩為梵土禪宗二十八祖,然佛滅度後幾千餘年間,梵土捨此二十八祖外,更無一祖,中土禪宗雖曾經達摩大意之熏陶,然真意還為達摩帶去,未曾傳下,所謂隻履西歸,誠有密意也。唯有大鑑惠能大師直透圓團團光灼灼之本來面目,此為中土禪宗最燦爛之一頁也。

(二)曹溪之頓悟  曹溪禪宗為中國史學上最種要之一頁,即所謂不立文字,明心見性,菩提性,本來清淨,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故曹溪始誦經,心即開悟,及至五祖座下。五祖為其說金剛經,至應無所居住而生其心,乃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目性,遂說,何期自性本自清淨,何期自性本不生滅,何期自性本性具足,何期自性本無動搖,何期自性能生萬法,五性即知其悟本性。又謂惠能曰,不識本心,學法無道,若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,即名丈夫天人師,佛,此是曹溪禪最大之悟界,故曹溪「日喚門人曰,吾有一物,無頭無尾,無名無字,無背無面,問諸人還識否?」當時神會在座,便曰,是諸佛之本源,神會之佛性,五祖即呵知,向汝道無名無字,汝便喚作本源佛性,汝向去有把苑蓋頭,也只成個知解宗徒。(壇經)

由此觀之,神會的見解,猶滯於名相,而曹溪根本上,就無此東西,故曰: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但曹溪之禪雖屬頓悟,然在曹溪,並不認自為頓,誰為漸,故壇經説:

『法本一宗,人有南北。法即一種,見有遲疾,何名頓漸。』

據此,則與見五祖時,獦獠身與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別相仿,更不認「何名頓漸」?然觀其為志誠說戒定慧。壇經云:

『不離自性,離體說法,明為相說,自性常迷,須知一切夢法,皆從自性起用,是真戒定慧法。』又壇經般若品中說:

『善知識,小根之人聞此頓漸,猶如草木,根性小者,若被大雨,悉皆自倒,不能增長。』又說:

『善知識,我於忍和尚處,一聞言下便悟,頓見真如本性,是以將教法流行,令學道者頓悟菩提,各自觀心,自見本性,若自不悟,須覓大善知識,解最上乘法者,直示正路。』

此為曹溪禪頓悟之要訣,故曹溪欲滅度時,便喚門人法海等曰:『汝等不同餘人,吾滅度後,各為一方師。』

此明是遺囑,曹溪一身都教悟自性,識本心,能悟得,能識得,即不須文字,若未悟得,又未識得,而謗佛經文字相者則罪過無邊。故壇經云:

『自性動用,共入言語,外於相離相,內於空離空。若全著相,即是邪見,若全執空,即長無明,執空之人有謗經,直言不用文字。既云不用文字,人亦不合語言,只此語言,便是文字相。又云:直道不立文字,即此不立兩字,亦是文字。』

據此,則今日所謂不立文字之禪師,乃曹溪禪之嫡傳耶;未識祖師意,妄謂禪師,不立文字,離文字相者,豈自真悟?實罪過無量,故壇經云:

『見人所說,便即謗他言者文字,汝等須知自迷猶可,又諦佛經,不謗經,罪障無數,若著相於外,而作法求真,或廣立道場,說有無之過患,如是之人,累刼不可自性。』

余未讀壇經以前,亦隨人云,曹溪禪乃在不立文字,及讀壇經後,始知前非,對中國禪宗不立文字似恍惚有所悟解,不立文字,非始曹溪,乃始於今也!其進步也歎?

第四節

荷澤大師為南禪北傳之先鋒隊,其一身精力都犧牲在推倒北宗,爾時因與北宗神秀門人普寂禪師為第七代祖大起衝突,結果打敗了北宗,獨樹南禪之正統,唯後人少知其豐功偉績,實屬可惜,茲為述焉。

(一)神會與北宗 高僧拽傳載:釋神會,姓高,襄陽人也。年方幼學。厥性惇明,從師傳授五經。剋通幽頤,次尋莊老,靈府廊然。後覽漢書知浮圖之說,由是於釋教留神,乃無仕進之意。辭親投本府國昌寺顯元法師下出家。其諷誦  羣經,易同反掌。全大律儀,匪貪講貫。聞嶺表曹侯溪慧能祥師盛揚法道,學者馳奔,乃效善財南方參問裂裳裹足,以千里為跬步之間耳。及見,能問會曰:從何所來?答曰:無所從來。能曰:汝不歸去。答曰:一無所歸。能曰:汝太茫茫。答曰:身緣在,能曰:自由未能。答曰:今已得到,且無滯留。居曹溪數載。

但神會多大見慧能大師?圭傳與燈錄都說神會初見慧能時,年十四,壇經頓漸品第八,則説有一童子,名神會,襄陽高氏子,年十三,自玉泉來參禮,據此,則王維受神會之託,作慧能碑文,末段云:「弟子曰神會,遇師於晚景,聞道於中年」。

如是,則神會見慧能大師,則不得為「中年」。鍙能死於先天二年,年七十六。僧傳説神會死於上元元年,年九十三歲。據此,慧能死時,神會年已四十六歲,正是所謂「遇師於晚景,聞道於中年」。圭傳說神會死於乾元元年,年七十五,則慧能死時他只有三十歲;燈錄說他死於上元元年,年七十五,則慧能死時  他只有二十八歲,都不能說是「中年」。以此推之。宋僧傳似最可信,王維碑文作於神會生時,最可以為證。(神會和尚遺集)

又壇經載神會初禮六祖時,師曰:『知識遠來艱幸,還將得本來否?若有本則合識主,試説看。會曰:以無住為本,見即是主。師曰:這沙彌爭合取次語,會乃問曰:和尚坐禪,還見不見?師以挂杖打二下;吾打汝是痛不痛?對曰:亦痛亦不痛。師曰:吾亦見亦不見。……』

宗密禪門師資承襲圖表所引祖宗傳記,亦與壇經相仿。

宗密又於慧能略傳下說:神會北遊,廣其聞見,於西京受戒。景龍年中,卻歸曹溪。大師知其純熟,遂默授密語。緣達摩懸記,六代後命如懸絲,遂不將法衣出山,(圓覺大疏鈔卷三下)

又宗密在禪門師資承襲圖裏說:

『和尚慧能將入涅槃,默受密語於神會,語云:從上已來,相承准的,只付一人。內傳法印,以印自心,外傳袈裟,標定宗旨,然我為此衣,幾失身命。達摩大師懸記云:至六代之後,命如懸縣即汝是也。是以此衣宜留鎮山。汝機緣在北,即須過嶺。二十年外。當弘此生,廣度衆生。』

此為一證。但胡適校敦煌寫本增經中有一段;所謂懸記。

『上座法海向前言,大師,大師去後,衣法當付何人,大師言,法即付了,汝不須問,吾滅後二十餘年,邪法遼亂,惑我宗旨。有人出來,不惜身命,第佛教是非,豎立宗旨,即是吾正法,衣不合轉。』

此一段雖出壇經古本,為今本壇經所無,但此處「吾滅後二十餘年」與宗密所說二十年外。當弘此法廣度衆生卻相彷彿。

最注意的今本壇經,所記載慧能大師臨終懸記一文,與此文絕對不同。師曰,吾去世七十年,有二菩薩,從東方來,一出家,一在家。

同時興化,建立吾宗,歸緝伽藍。據此,故胡適說,凡此皆可證明壇經是出於神會或神會一派的手筆。敦煌寫本壇經留此一段二十年懸記,使我們因此可以考知壇經的來歷,真是中國佛教史的絕重史料。關於壇經問題,後文當有詳論。

宋高僧傳說神會,居曹溪數載。後徧尋名跡。開元八年敕配住南陽興龍寺,續於洛陽大行禪法。聲彩發揮,先是兩京之間,皆宗神秀,惠能大師滅後二十年間,曹溪宗風煙沉,故兩京之間,皆宗神秀。故圭傳說『能大師滅後二十年中,曹溪頓旨沉廢於荊吳,嵩嶽漸門熾盛於秦洛。普寂禪師,秀弟子也,繆稱七祖,二宗法主,三帝師門,朝臣歸崇,勅使監衛。雄雄若是,誰敢當衡?嶺南  宗途甘從毀滅。』

在此時期中,確是神秀一派最盛時,神秀死於神龍二年。張說作大通禪師碑,稱為「兩京法主,三帝國師」(三帝則天帝,中宗,睿宗)神秀死後,其有普寂義福二大弟子,續闡宗風。義福死於開元二十四年,諡為大智禪師,普寂死於二十七年,諡為大照禪師。神秀死後,中宗為他在嵩山嶽寺起塔,此寺遂為此宗的大本營,故宗密說嵩岳漸明熾盛於秦洛。據神會和尚遺集所說,此宗傳法的世系如下:

李邕作嵩岳寺碑說,達摩菩薩傳法於可,可付於璨,璨受於信,信恣於忍,忍鐘於今和尚寂(全唐文二六二)

這就是宗密所說普寂繆稱七祖的事。神會語錄「第一二卷」也說:『今普寂禪師自稱第七代,妄堅和尚(神秀)為第六代。』

李邕作大照禪師碑,也說普寂臨終時,誨門人曰:吾受記先師,傳茲密印。遠月達摩菩薩導於可,可進於璨,璨鐘於信,信傳於忍,忍授於大通,大通貽於吾,今七葉矣。(全唐文二六二)

嚴挺文作義福的碑,也有同樣的世系:

禪師法輪始自天竺達摩,大教東派三百餘年,獨稱東學門也。自可,璨,信,忍,至大通,遞相印屬。大通之傳付者,河東普寂與禪師二人,即東山繼德七代於茲矣。(全唐文二八。)

北宗法系,在曹溪一派認為全是偽造,故於普寂義福生存時,忽然有一個和尚出來指斥此法系是偽造的,指斥弘忍不曾傳法與神秀,指出達摩一宗的正統法嗣是慧能而不是神秀,指出北方的漸門是旁支而南方的頓教是真傳。───這個和尚便是神會。

據南宗定是非論,神會於開元二十二年,正月十五日在滑台大雲寺設無遮大會,建立南宗宗旨,說明神秀等偽造法系,並大膽修改法系,遂說:

『達摩───傳一領袈裟以為法信,授與惠可,惠可傳僧璨,璨傳道信,道信傳弘忍,弘忍傳惠能,六代相承,連綿不絕。』

又說:『神會今設無遮大會,兼莊嚴道場,不為功德,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,為天下學道者辯是非。』

又說:秀禪師在日,指第六代傳法袈裟在潲韶州,口不自稱為第六代。公普寂禪師自稱第七代,妄堅和尚為第六代,所以不許。

此皆神會指示北宗偽造法系的證據,此時,正是慧能大師死後的二十一年。故滑台大會是北宗消滅的先聲,也是中國禪學史上的第一個大革命。故神會成為消滅北宗的先鋒了。

南宗的宗旨,雖然定了,北宗的偽造法系,雖然揭穿了。但怎 能使北宗門人心服?又怎能使天下人之同情,而普寂等,焉能忍耐神會如此的攻擊耶?故宋高僧傳說:南北二宗時始判焉。致普寂之門,盈而後虛,天寶中御史盧奕。阿比於寂證奏會聚徒疑萌不利。玄宗召赴京時,駕幸昭應湯池,得對言理允[情-青+座]。敕移往均[音+阝]。二年敕徙荊州開元寺般若寺住焉。

此明是普寂門人運用的一種手段。盧奕此時俗御史中丞,留在東都,但此時普寂已死了十多年了,不能說是阿比於寂。斯時八十五六歲老禪師的神會,受敵人誣奏,遂被貶謫。圭傳記此事稍詳。

『天寶十二年,被諳聚衆,敕黜戈陽郡,又移武當郡。至十三載,恩命量移襄州。至七月,又勅移荊州開元寺,皆北宗門下之所致也』。北宗雖然取的高壓手段,然則於神會,不但無絲毫的損失,反而使神會成了一個為法犧牲的好漢。故從此以後,北宗便完了。南宗卻盛了。事所必致,理所當然。忽然在神會被貶謫的第三年,歷史上又來一個給神會為國效功的機會。天寶十四年十一月,安祿山造反了。次年洛陽長安都失守了。玄宗倉皇出奔西蜀,太子即位於靈武。至德二年,郭子儀等始克復兩京,此時正須要的是軍餉。宋僧傳說:

『副元帥郭子儀率兵平殄,然於飛輓索然。用右僕射裴冕權記,大府各置戒壇度僧,僧稅緍謂文香水錢,聚是以助軍須。』

在國家太平時,官府是可以注意到佛教,一旦有了內亂,不但不能顧念佛教,反而要佛徒輔助國家了。故在反對神會的盧奕被賊戮了之後,神會又在東京出現了。忽然又被衆舉出承辦勸導度僧,推銷度牒,以濟軍餉,宋高僧傳說:

『初洛都先陷,會越在草莽。時盧奕為賊所殺,羣議乃請會主其壇度,于時寺宮觀鞠為灰燼,乃權創一院,悉資苦蓋,而中築方壇。所獲時帛,頓支軍費。代宗郭子儀收復兩京,會之濟用頗有力焉。』

元曇噩編的新修科分六學傳卷四也說:

『時大農空乏,軍與絕資費。右裴冕策,以為凡所在郡府宜置戒壇度僧,而收其施利,以給國用。會由是獲主洛陽事。其所輸入尤多。』

以九十高年的神會,出來為國家効力,當然得到朝廷的好感,斯時北宗的和尚早已逃走了。崇信北宗的人已無依歸,此時洛京中唯有個為國立功的神會。但朝廷對他是如何的優遇了?宋高僧傳說:『肅宗皇帝詔入內供養,勅將作大匠併功齊力為造禪字于荷澤寺中。』昔日貶逐的神會,今日居然成為朝廷的上客了。宋僧傳又說:『會文胙敷演,顯發能祖之宗風,使秀之門寂寞矣。』

此時,挺身出來為國立功的神會,說北宗是如何的偽造?誰敢抗議?加之神會又是個有手段的人,在他雖然為國家立了功,但不求名利,所求的只為他的祖師請諡。曾替郭子儀籌備軍餉的神會,忽然請到郭子儀為他老祖請諡,郭子儀焉能謝絕?故陳寬之再建圓覺塔誌(唐文拾遺三十)

『司徒中書令汾陽王郭子儀復東京之明年,抗表乙(菩提達摩)大師諡。代宗皇帝諡曰圓覺,名其塔曰空觀。』

斯時,神會建立南宗大功告成了。北宗打倒了。不多年神會也死了。宋僧傳說:上元元年囑別門人避座望空頂禮,歸方丈,其夜示滅,受生九十三矣。即建午日十三日也。遷塔於洛陽寶應寺。敕諡大師曰。真宗,塔號般若焉。關於塔號諡號,圭傳所記稍詳:

『大曆五年,敕賜祖堂額,號真宗般若傳法之堂。七年,勅賜塔額號般若大師之塔。』

在神會和尚死後三十六年,便由政府下敕定為第七祖,慧能大師當然成了第六祖。於是神會建立南宗大功告成。此在圭傳與圭圖都有說明:

『德宗皇帝貞元十二年勅皇太子集諸禪師楷定禪門宗旨,搜求傳法傍正。遂有勅下,立荷澤大師為第七祖。內神龍寺見有碑記。』

又御製七代祖師讚文,見行于世。

這便是南宗成了正統的證據,也就是神會一身精力偉大的建設。是中國禪學史上重要的一頁。吾人當如何紀念神會呢?

(二)神會與六祖壇經 神會在禪學史上的位置如何的重要,一身精力都犠牲在揭穿北宗的偽造,建立南宗的正統。他的嫡系門人,除掉靈坦宗密之外,別無所有,雖為中國禪宗之第七代祖,但後來中國禪宗之大師處都出於懷盛和行思兩支門中,又少知其偉蹟,其由安在?此實為我國人不重視歷史之所致,他之一身精力與著述,都埋沒在敦煌石室裏,一千多年中,幾乎無一人能知其在禪宗史上之地位。誠為歷史上第一頁之不公平也。但其價值仍然存在。胡適先生校敦煌唐寫本神會和尚遺集中,不但告訴吾人神會在禪學史上價值之偉大,且從敦煌寫本中證出六祖壇經,便是神會之傑作。適之先生根據純粹敦煌本,關於壇經之作者,在適之先生一邊確是新發現,但吾人不敢輕易取信,茲特將胡適先生校閱壇經著者証據略為錄下:

(例一)定慧等。

(壇經敦煌本)善知識,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。第一勿言定慧別。定慧體一不二。即定是慧體,即慧是定用。即慧之時定在慧,即定之時慧在定,善知識,此義即是定慧等。

(壇經明藏本)善知識,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。大眾勿迷言定慧別。定慧一體不是二。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。即慧之時定在慧,即定時慧在定。若識此義,即是定慧等學。

(神會語錄)即定之時是慧體,即慧之時是定用。即定之時不異慧,即慧之時不異定。即定之時即是慧,即慧之時即是定。何以故?即是定慧等學。

(例二)坐禪:

(壇經敦煌本)此法門中,何名坐禪?此法門中,一切無碍,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去「起」,為坐。見本性不亂,為禪。

(壇經明藏本)善知識,何名坐禪?此法門中,無障無碍,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,名為坐。內見自性不動,名為禪。

(神會語錄)今言坐者,念不起為坐。今言禪者,見本性為禪。

(例三)闢當時的禪學:

(壇經敦煌本)迷人著法相,執一行三昧,直心坐不動,除妄不起心,即是一行三昧。若如是,此法同無情,却是障道因緣。道須通流,何以却滯?心在(當作不)住即通流,住即被縛,若坐不動是,維摩詰不合呵舍利弗宴坐林中。善知識,又見有人教人坐看心看淨,不動不起,從此置功;迷人不悟,便執成顛。即有數百般如此教導者,故之(智,云?)大錯。

此法門中坐禪,元不著(看)心,亦不著(看)淨,亦不言(不)動。若言看心,心元是妄,妄如幻,故無所看也。若言看淨,人性本淨,為妄念故,蓋覆真如。離妄念,本性淨。不見自性本淨,心起看淨,却生淨妄。妄無處所,故知看者看却是妄也。淨無形相,却立淨相,言是功夫。作此見者,障自本性,却被淨縛。若不動者,(不)見一切人過患,是性不動。迷人自身不動,開口即說人是非,與道違背。看心看淨,却是障道因緣。

(壇經明藏本)迷人著法相,執一行三昧,直言常住不動,妄不起心,即是一行三昧。作此解者,即同無情。却是障道因緣……又有人教坐,看心觀靜,不動不起,從此置功,迷人不會,便執成顛,以上二段,在明藏壇經中都有詳論,但在明藏中壇經定慧品中「有人教坐,看心觀靜,不動不起」,而下文坐禪品的「看心看淨」都誤作著心著淨」。著是執著,坐禪原為除執著,焉有教人著心著淨?加之唐人寫經,「淨」「靜」不分。故「看著易」混。故上文「看心觀淨」不誤,而下文「著心著淨」是誤寫。今取神會語錄校之,便可知今本錯誤,又可知此種禪出自北宗門下的普寂,又可知  此種駁議不會出於慧能生時,乃是神會駁斥普寂的話。神會語錄之文如下:

(神會語錄)遠師問:嵩岳普寂禪師,東岳降魔禪師,此二大德皆教人「凝心入定,住心看淨,起心外照,攝心內證」,指此以為教門。禪師今日何故說禪不教人「凝心入定,住心看淨,起心外照,攝心內證」?何名為坐禪?

和尚答曰:若教人「凝心入定,住心看淨,起心外照,攝心內證」者,此是障菩提。今言坐者,念不起為坐。今言禪者,見本性為禪。

又說:

若有坐者,凝心入定,住心看淨,起心外照,攝心內證者,此障菩提,未與菩提相應,何由可得解脫?不 坐衰。若以坐為是,舍利弗宴坐林間,不應被維摩詰訶。訶云,不於三界觀身意,是為宴坐。但一切時中見無念者,不見身相名為正定,不見心相名為正慧。

又說:問及何者是大乘禪定?

答:大乘定者,不用心(不看心),不看靜,不觀空,不住心,不澄心,不遠者,不近看?

問:云何不用心?

答:用心即有,有即生滅。無用(即)無,無生無滅。

問:何不看心?

答:看即是妄,無妄即無看。

問:何不看淨?

答:無垢即無淨,淨亦是相,是以不看。

問:云何不住心?

答:住心即假施設,是以不住。心無處所。

語錄中又有神會請問澄禪師一段:

問:今修定者,元是妄心修定,如何得定?

答:今修定者,自有內外照,即得見淨。以淨故即得見性。

問:性無內外,若言內外照,元是妄心。若為見性?經云,若學諸三昧,是動非坐禪。心隨境界流,云何名為定?若指此定為是者,維摩詰即不應訶舍利弗宴坐。

「我們必須先看神會這些話,然後可以了解壇經中所謂「看心」「看淨」是何物。如果看心看淨之說是普寂和降魔藏的學說,則慧能生時不會有那樣嚴重的駁論,因為慧能死時,普寂領眾不過幾年,他又是後輩,慧能怎會那樣用力批評?但若把壇經中這些話看作神會駁普寂的話,一切困難便都可以解什了。

上文為胡適校閱壇經為出於神會一派所著的證文,另外,胡適所校閱,則明藏本壇經中之行由」品,「懺悔」品,均認為神會所撰著,「懺悔」品為神會語錄中所沒有?此外如「般若」,  「問疑」「定慧」,「坐禪」諸品,均為混合之雜文,蓋為神會雜採其語錄所湊成。故胡適之結論是:南宗的急先鋒,北宗的毀滅者,新禪學的建立者,壇經的作者,這是我們的神會。在中國佛教史上,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樣偉大的功勳,永久的影響。」

胡適此一段文中,未免露出馬脚出來了。他以為「普寂領眾不過幾年,他又是後輩,慧能怎會那樣用力批評」?故認為批評「看心」「看淨」是出於神會。這點不能使人同情,一個人要糾正對方之錯處,並不問他是後輩與前輩,越是後輩,前輩的人正好拿老牌子來批評,況且佛法是不可以當人情,此吾人可以看壇經中六祖對北宗門人志誠。

『今有盜法之人,潛在此會。志誠即出禮拜,具陳其事。師曰,汝玉泉來,應是細作。對曰不是,師曰何得不是。對曰,未說即是,說了不是。師曰汝師若為示眾。對曰,常指海大眾,住心觀淨,長坐不臥。師曰住心觀淨,是病非禪,常住拘身,於理何益。』

此段文,便知六祖大師對於後學者是鐵面無情,不同胡適說「後輩」假裝客氣,故「觀淨」與「看淨」,可以斷定是出於北宗,但不能斷定批評北宗的「看心」「看淨」,就說是出於神會的批評。據此一段,則胡適其餘的校閱,未見得,就是新發現。卻有待於研究焉。

(三)達摩以後之法派  統觀自達摩以來,中國禪宗先後旨趣大異,及至曹溪以後派別叢生,宗密禪源諸詮集曰:宗義別者,猶將十室,謂江西荷澤,北秀,南侁,牛頭,石頭,保唐,宣什,稠那,天台等。立宗傳法,互相乖阻,有以空為本,有以知為源;有云寂點方真,有云行坐皆是,有云見今朝暮分別為作,一切皆妄,而云分別為作,一切皆真,有萬行悉存,有兼佛示泯,有放任其志,有拘束其心,有以經律為所依,有以經律為障道』。此立禪十家派別也。

又宗密圓覺疏舉北宗禪,───神秀之系統。智侁禪,───五祖下之人,其歷史不明。老安禪,───慧安之系統。南嶽禪,───懷讓之系統。牛頭禪,───五祖之下───法融之系統。南山念佛禪,───在五祖之下,但不能分明耳。荷澤禪───神會之系統。又拾遺門列牛頭宗,北宗,南宗,荷澤宗,洪州宗,五種。凡此種種皆為宗密研考面為之名,非原來之判別也。其中五祖下之牛頭禪,早得勢於一方,六祖以後,遂成為南頓北漸分河對立之勢,爾來南宗獨據勢力,唐以後門流最盛者,當推五派,世稱禪之五家,即臨濟宗,為仰宗,雲門宗,法眼宗,曹洞宗,是也。

今將五祖以後法系中比較重要之人,或其派別之大體,統列於后,其演變詳情,待下章詳叙:

第四章 諸家法脈之傳承

同為一禪,因發展之路途有異,及唱導者之性格不同,遂生派別焉,欲詳敘各家之立場及其傳統,頗不易也。相傳禪宗有五家七派,其起源遠在唐末五代,而行化區域多為南方,蓋始祖為南方人之故也。其派別亦多居南方,六祖新州人,居韶州曹溪,其法嗣懷讓居洪州南嶽,行思居吉州青原山,此外則有馬祖百丈(洪州大雄山),黃蘗潙山(潭州),仰山(袁州),雲門(韶州雲門山),石頭(南嶽),洞山(瑞山),曹山(撫州),但其布教之區域,亦未能脫離南嶽青原之範圍,唯臨濟義玄禪師居此方鎮州臨濟院也。茲就各家禪機法系分別演述焉。

第一節 潙仰宗法脈之系統

本宗開祖為靈祐禪師,其得名乃因靈祐居潙山(潭州),及慧寂禪師居仰山(袁州),故合得斯名,其禪風在法眼禪師十規論曰:『曹洞則敲唱為用,臨濟則互換為機,韶陽則函蓋截流,潙仰則方圓默契,如谷應韶似關合付』。故本宗之禪風,即『方圓默契』也。故昔日潙山摘茶次謂仰山曰:

『終日摘茶,兄聞子聲,不見子形;請現本形相見。仰山撼茶樹。潙曰:子只得其用,不得其體。仰山曰:和尚如何?溈良久。仰曰:和尚只為其體,不得其用。溈曰:放子三十棒。仰曰:和尚棒,某甲吃,某甲棒,教誰吃?溈曰:放子三十棒。』

蓋為體用語似爭而默契也。人天眼目評曰:「溈仰宗者;父慈子孝,上令上從,你欲吃飯,我便棒羮;你欲渡江,我便撐船;隔山見煙,便知是火;隔牆見角,便知是牛。」亦為方圓默契也。參詳要路門謂溈仰『明作用』。多不出方圓默契之原機之故也。故溈仰有九十六箇圓相(南陽之忠,授之溈山,終傳之仰山,遂成為溈仰之宗風也)。本宗在五家法脈中,要為最衰,其法脈僅存者;如左:

以上所列,不過四五世而已。溈山生於唐武宗會昌年間,入寂於宣宗大中七年;仰山卒於昭宗大順元年,由此觀之。故其法脈盛於南唐初葉,其後遂煙沉矣!

第二節 臨濟宗法脈之系統

本宗開祖為義玄禪師,因居鎮州臨濟院,故得斯名,其禪風即所謂互換為機者是也。蓋取師徒互為主客,間現倰機之謂也。故臨濟有四科簡(或謂四賓主,即賓中賓,賓中主,主中賓,主中主是。三玄三要(三玄門,即體中玄,句中玄,玄中玄是,每一玄有三要門,即言前之旨理,究竟直說智,乃方便是。)昔日臨濟慧照禪師上堂云:

『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,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?未證據者着看:時有僧出問,如何是無位真人?師下禪牀把住云道道;其僧擬議;師托開云無位真人,是什麼乾屎橛?便歸丈』。

故五家參詳要路門謂臨濟禪風為「戰機風」。五祖法演禪師謂臨濟禪風為『五逆聞雷』之喝,蓋謂一喝之下,頭腦破裂,如五逆罪人為,雷所裂也。故臨濟禪風若鐵槌擊石,火光閃閃,若五雷相驚,震碎心肝,是以有「臨濟將軍,曹洞土民」之美稱,其禪機震裂如何可知矣!

本宗為五派中最盛行於天下也。故日人有云言中國佛教,莫如言臨濟宗之佛教也,其盛況可知也。唐末五代均極盛,至宋時復分楊岐,黃龍二派,而楊岐宗之法孫,最為繁榮。故世以此二宗加前五家,有五家七宗之美稱也。

史稱:義玄禪師,嗣黃藥希連之法,由南方北來,居鎮州臨濟院,後移大名府興化寺東堂。入寂於唐懿宗咸通八年:勅謚號慧照禪師。自此以後,經興化存獎,南院顒,風穴延沼,至首山省念,為汝州首山之第一世;首山嗣法中,有名者,為汝州葉縣廣教院之歸省,潭州神鼎之洪諲,襄州谷隱山之蘊聰,汝州廣慧院之元璉,及汾陽太子院之善昭等。善昭傳之石霜楚圓;楊岐,黃龍,分於石霜之下。

以上將臨濟正統略已叙述矣─尚有石霜楚圓禪師下分出黃龍慧南,楊岐方會二宗;黃龍慧南勅謚普覺禪師,入寂於神宗熙寧二年;生前法席之盛,評者以為可比馬祖百丈,嗣法者頗多;繼燈錄載有八十三人;其中以寶峰客文,晦堂祖心,東林常總三人,為其法流之最廣者。寶峰客文居洪州泐潭;晦堂祖心,繼慧南法席,後有法嗣死心悟新,靈源惟濟等四十餘人。東林常聰,居興龍寺;嗣法達六十二人之多;開先元瑛,其顯著者也。茲列表於后:

楊岐方會,入寂於仁宗慶歷六年,嗣法門人有十二人,蘄州 五祖山法演禪師,嗣法有二十一人,昭覺克勤,即其也,客勤法嗣,多至七十五人;其法流以虎丘,徑山為最大;虎丘一派,分松源破庵二流;徑山一派,分靈隱,北澗二流。茲將其法系先後示表於后:

克勤法嗣,多至七十五人,其法流以虎丘,徑山為最大。虎、丘一派,分松源破庵二流;徑山一派,分靈隱、北河二流,茲示之於左:

松源破庵,嗣法者頗多,松源曾居景德靈隱寺,寧宗慶元六年,遷居東庵,其法於鐮倉時,盛傳於日本,即中國宋末元初時也。破庵之法,傳於徑山師範,師範歷住雪竇,育王徑山諸寺,理宗時請說法,賜號佛鑑禪師,著有語錄五卷,行於世。後日本鐮倉時代,嗣徑山禪者頗多。

第三節 洞曹宗法脈之系統

本宗法系自洞山曹山以來,法脈已絕,唯賴雲居道贋一脈,遂得繼嗣不凅,其開宗乃因良价禪師居瑞州洞山,本寂禪師居撫州曹山,故得宗名。良价禪師原為本寂禪師法師,故曹洞應作洞曹,有謂本宗風至曹山始盛,故置曹於洞上,或謂取曹溪之曹,置洞山之上;實際乃渾研曹山洞山之風,遂稱曹洞宗,無深意也。其禪風即所謂「敲唱為用」,蓋取徒敲師唱之謂也。參同契  所謂回互不回互之妙用,蓋亦取師徒常相交接,使徒弟悟本性真面目,乃極親切之手段也。故昔日曹山本寂大師辭洞山,山問向甚處去?師云:不變異處去。山云:不變異處,豈有去耶?師云:去亦不變異。五家參詳要路門所載曹洞「究心地」之言,或即指此綿密之宗風而言耶?曹洞另有五位,即正中偏,偏中正,正中來,偏中至,兼中到是也。

本宗起源於唐末,相傳洪州雲居山道贋禪師六傳至芙蓉道楷禪師,道楷初受詔,居東京十方凈因寺,更移至天寧寺,且賜紫衣,並賜號定照禪師,道楷上表固辭,謂常發誓願,不受利名,若自遠素願,何以教人?頻諭不從。天子(徽宗)大怒,置之獄。時有司官知楷忠誠,乃問曰:『有疾則可免罪,長老有疾乎?』楷毅然答云:『生平未嘗妄語,豈敢詐疾以求僥倖;平日有疾實無今。』遂迫令還俗,流於緇州,時大觀元年事也。翌年免罪,結庵於芙蓉湖上;續傳燈云『數百人環繞坐臥,楷慮禍,乃曰各食粥一盃,不堪者稍稍去,在者猶百數人』。其道風盛況可知也。以後有法嗣正覺禪師。居明州天童山,聲望大振,著有從容錄(三卷)與碧巖錄,均為禪學者所稱道也。

本宗盛衰,其衰不如潙仰法眼,其盛不及臨門雲濟,勢若處於中道也。故俗云「臨天下曹一角」也。宋季以後,曹洞大勢,五燈會元續略載曰:『曹洞宗至宋季尤盛於河北;所以元世祖大集沙門,惟少室裕祖,高賢鱗附,如黃鍾為八十四調之首,如車榖為三十六幅所歸,泃至盛矣,誰與京焉。獨惜明興以前,金遼以後,河北為戰爭之所;名剎兵穢,格言焚加,如洛之白馬,天慶,嵩之少室,龍潭,熊耳之空相,磁之大明,秦之靈巖,燕之報恩,萬壽,燈燈不絕,班班可紀,而人罕被其光。至今僅存雲門壽昌,少室三葉,頗稱繁衍,但清涼以上,間有一二宗支,無從考覈』。由此觀之:少室雪庭之福裕,雲門之圓澄,壽昌之慧經,三派法脈後存,弘布之盛况,可概知矣:其法脈系統如左:

第四節 雲門宗法脈之系統

本宗開祖為文偃禪師,因居韶州雲門山光奉院,故得斯名。其法脈起源亦出於雪峯。文偃禪師所居之韶州為南漢劉龔所轄,故受南漢主之歸依,賜號匡真禪師,入寂後諡曰大慈雲匡真弘明  禪師。其禪風即所謂『函蓋截流』。蓋取截斷衆流師徒函蓋之意也。故雲門風有如奔流突止之概矣!昔日雲門因僧問,不起一念,還有過慮?問曰:須彌山。又雲門因僧問,如何是佛?門曰:乾屎  橛。

參詳要路門評雲門為『擇言句』;法演禪師評雲門下之事為『紅旗閃爍』,俱為言悟之頓機也。雲門相傳有八要,一玄,二從,三真要,四奪,五或,六過,七喪,八出。是也。

本宗之法流,當以明教契嵩為有名,其居杭州靈隱寺;著有傳法正宗記(十卷),定祖圖(面),輔教編(三卷),並有鐔津文集(十九卷),入寂後仁宗朝賜號明教大師。本宗在宋初頗盛,唯宋以後漸趣衰危!當與臨濟並盛之際,徽宗皇帝序續燈錄曰:『自南嶽青原而下,分為五宗;各  擅家風,應機酬對;雖建立不同,而會歸則一;莫不箭鋒相拄,鞭影齊施;接物利生,啟悟多矣!源派演迤,枝葉扶疎,而雲門臨濟二宗,遂稱盛於天下。』斯時之盛况,於此可知矣!迨金人北犯,宋都南遷後,則雲門宗風漸衰,入元以來,其法脈則全不可考也。五燈會元續略曰:『雲門宗,自宋迄元,代不乏人,如圓通,善王,山濟,俱明眼宗哲,法席甚盛;但嗣法莫可考,豈深藏其德而求著耶?抑末流聞見之不廣也』。故其法系僅示知於左:

第五節 法眼宗法脈之系統

本宗開祖為法眼法師,即清凉文益也;此宗起源於雪峯,經玄沙師備而至羅漢桂琛;清凉出其門下。文益禪師為五代人,為南唐王李昇所迎,自金陵報恩院,遷居清凉寺:賜號凈禪師;卒後諡大法眼禪師;再諡大智藏大導師;故得斯宗名。其禪風在參詳要路門『先利濟』。故金陵報恩院玄則禪師,在法眼會充監寺。一日法眼云:

監寺,你在此間多少時耶?則云:在和尚會,已得三年也。眼云:你是後生,尋常何不問事?則云:玄則不敢瞞和尚,玄則在青峯處,得箇安樂。眼云:你因甚語得入?則云:玄則曾問青峯,如何是學人自己?峯云:丙丁童子來求火。眼云:好語祇恐你不會。則云:丙丁應火,將火求火似將自己  覓自己。眼云:情知你不會;佛法若如是,不到今日。則燥悶便起,至中路卻云:佗是五百人善知識,道我不是,必有長處,卻回懺悔。眼云:但問將來,則便問,如何是學人自己?眼云:丙丁童子來求火。則言下大悟。(青峯不知何許人也)。按法眼禪師之風,隨對方人之機,接得自在,故謂為「先利濟」也。慧超問法眼云:如何是佛?法眼云:汝是慧超。於是言下大悟。

由此可知其旨趣也。人天眼目曰:法眼宗者,箭鋒相拄,句意合機;始則行行如也,終則激發,漸服人心,削除情解;解機順物,斥滯磨昏。亦『先利濟』之意也。但其起源參詳要路門曰:『雲門法眼二宗,大概如詩之通韻叫韻;本出自巖頭雪峯下,……雪峰即出玄沙,雲門:玄沙一轉得地藏,又得法眼宗;故雲門法眼二宗,言句易迷』。其餘關於法眼宗禪機,則有天台德韶(法眼之法嗣)之四料揀。(即聞聞(放)聞不聞(收)不聞聞(明)不聞不聞(暗)是。)

法眼宗的法脈歷二三代後,就煙沉不興矣!故欲詳明其法統甚為困難。史稱德韶禪師亦為法眼宗之法嗣,其居天台受吳越忠懿王尊信,且勸王遣使新羅,繕寫天台教籍,使中國本上已經衰滅之天台教宗,得以再興者,韶與力有焉。入寂於宋太祖開寶五年。其弟子永明延壽亦為忠懿王尊信,著有宗鏡錄一百卷,為學者所佩仰,入寂於開寶八年。當是時高麗王慕其德學,遣僧三十六人承其法,自是法眼宗弘布於高麗,而中國反衰矣!茲示其法脈於左:

第五章 宋明理學與禪宗

佛教與中國文化的本位有殊勝的關係,尤其是宋儒間與禪宗。在當時理學家方面處處都見到受佛教禪宗的影響,故宋明理 學上的思想都不能脫離佛教而獨立,尤其是禪宗!

第一節 禪學與理學之淵源

自晉以來,社會上都養成老莊清談之思想,此頗適合南方人之嗜好,尤其是禪家,故禪家機鋒峻烈,有天馬行空之概,而禪家之旨趣,乃在不立文字,本徹真性,見心成佛。此種爽直之心理,又頗合乎一班理學家之清談思想,宋儒中,首先學佛者,當推周濂溪,故世傳周子從學於潤州鶴林寺之  壽辰涯,參禪於黃龍山之慧南,問道於黃龍山之晦堂祖心,謁廬山歸宗寺之佛印了元,師廬山東林寺之常聰,其學術思想尤喜學禪,其性理論及太極無極之說,均與禪學言語道斷之機鋒相似。其學術後來程伊川祖述之。禪宗所遵行之百丈清規,又與儒家之禮樂相調;故程明道一日過定林寺,偶入僧眾之堂,見周旋步伐,威儀濟濟,伐鼓考鐘,內外靜肅,一坐一起,並契清規,嘆為三代禮樂盡在此中。明道佛學之思想,全得於愣嚴華嚴湼槃諸經之思想,其對此一類經典,亦曾加以批評,其理學與佛學思想大有想吻合,約略言之,如左:

一、所謂天地萬物鬼神無二,所謂天人本無二,類於華嚴經之心佛眾生之三平等。

二、所謂物外無道,道外無物,所謂道亦器,器亦道,與般若經色即空空即色之意趣相似。

三、所謂兼清濁虛實,可謂神與一念三千性惡不斷之教理相應,然亦得暗示於起信論,即其中所云一心具隨緣不變之二說也。

四、所謂天地之間,只有一個感應而已,更有甚事,乃自萬法一如自然推演而來,當於華嚴之感應,又似受張子之合感也。

此皆為明道學佛之見解,其理性與佛法相關和處甚夥,此不過一端耳。然明道之立脚地方乃在說倫常,重人事,說本性談萬物,率性為道,卒匯歸於禀性之道也。程明道後有程伊川,亦有理學而兼談佛學,尤喜談禪,故曰:「學者之先務,在固心志,其患紛亂時,宜坐禪入定」。其歎美禪家,則曰:「只是一個不動之心,釋氏平生只學這個字」。此為伊川對禪之見解,一日游定夫與楊龜山見伊川時,伊川坐而暝目,二子侍坐不去,久之,伊川顧云:「二子猶在此乎,日暮矣,姑就舍」。二子退,門外雪深尺餘矣。此與達摩與二祖慧可之事何相似乎?

儒家中最喜愛禪宗清談語錄體之文字者,莫如朱子,朱子一身喜讀大慧師語錄,(碧嵩集也)。其餘若王安石.張商英等均愛讀語錄金剛愣嚴圓覺華嚴等經。王安石罷相後,曾為此一類經作過注釋。周子蘇子佛印了元,歐陽修之友祖印居訥,張商英之友往洪覺範,皆為當時通儒佛面有才文之人,其清新文字之勵學  者,誠不能詳也,故宋儒與坲教云:『指心見性,為儒道所共通,清規與儒教ㄅ禮調和,簡明脫俗則與道教之虛無恬澹有共通之性質,故禪宗乃在佛教中具備最能調和儒道之性質者。……且影響及於宋儒,所謂宋學,即受禪宗影響之儒教也。』由此觀之,影響於當時理學界可知矣!

第二節 禪宗與儒佛之調和

唐季韓退之,宋季歐陽修,皆為當時反佛的份子,但究係一面之攻擊,故其影響於佛家不深,加之繼起柳子厚等極力反對韓退之,而為佛教辯護,張商英曾引證金剛,法華,楞伽,圓覺,楞嚴諸經,對於排佛者遠若韓愈,近如歐陽修程伊川等均以為淺薄,且此三教於藥,以為:「儒治皮膚之法,道治血脈之疾,佛治骨髓之疾」云───宋儒與佛教───蘇東坡則篤信佛教,於教理研究頗深。故儒佛甚有一致調和之概也。

佛教徒中,攻擊儒教最有名者,莫如宋之契嵩,其鐔津文集中,載有非韓三篇,取韓退之之文,一一駁詰,殆無餘蘊。然就其輔教邊觀之,契嵩受儒教之影亦頗甚;其孝論,即以佛教而融合儒的世間教,此契嵩所以為儒佛一致論者中之最古者也,───中國佛教史───

其說明之願證,著觀幻子合儒釋一貫之妙;沈士榮著續原教論討論三教異同,桃廣孝出道餘錄,駁二程朱子之說;明太祖亦有三教論,釋道論。故儒佛在明代亦有合融之風也。其最有名者莫若憨山藕益二師,均主張儒佛合融也。憨山大師老子解,思端有觀老莊影響論中云:『余嘗以三事自勗曰:「不知裩春秋,不能涉世」,不知老莊,不能忘世,不參禪,不能出世;如此,可與言學矣。』又曰:『孔子,人乘之聖也;故奉天以治人;孝子,天乘之聖也;清禪無欲,離人而入天;聲聞緣覺,超人天之聖也;故高超三界,遠越四生,棄人天而不入;菩薩,超二乘之聖也;出人天而入人天,故往來三界,救度四生,出真而入俗;佛則超聖凡之聖也,故能聖能凡,在天而天,在人而人,乃至異類分形,無往而不入。』由此可知,憨山大師儒佛融合之要領也。

第六章 近世佛教與禪宗

中國佛教自唐宋以後,漸趨下衰,其間各宗亦漸消沉矣!唯有禪宗能仍維持風光殘延慧命,故唐以後中國之佛教,乃禪宗之佛教也。禪宗與佛教慧命之助長,誠不鮮也。此云近世者,乃指清季一代及民國以來而言也,清代諸帝,均極力提倡佛教,若順治雍正,其與禪宗尤有密切之關係焉。乾隆聖帝翻譯經典,與佛教關係至深,順治康熙雍正三朝之振興佛教,比諸唐宋開國時,亦無遜色但自嘉慶道光以後,國勢衰頹,佛教傳承亦無前此之興隆也。

第一節 順治與禪宗

欲知順治皇帝如何參禪,請觀其與玉林琇和尚,及其弟子[草-早/卬]溪森和尚之關係,可知之;玉林名通琇,係臨濟第三十一世,乃磐山圓修之弟子也。順治十五年,曾下敕諭;特遣使迎接玉林云有云:

『朕俯詢法器,緬想高風,思御宇以來,期沛無為之治;而虛無以待,樂聞無漏之因,用是特遣司吏院掌印官張嘉謨,頒賜璽書,遠延杖錫;爾其遄驅象馭,早踐龍堐,陳密義之慧空,贊皇献之清淨;嗚呼!順風而問,朕將同訪道於崆峒,計日以來,爾尚效朝宗之江漢。』順治帝欽慕玉林禪師,可見一斑也。玉林至京,奉旨在萬善殿陞寶座,舉揚大法。帝長親臨,履興問答,恒欣喜稱謝。但未幾,玉林即堅請還山,帝留其弟子[草-早/卬]溪行森和尚在京。道忞奏對之時,行森亦恒列席問對。

順治於十五年,初封玉林為大覺禪師,復於十六年,又頒敕諭,加封玉林為大覺普濟禪師,又十六年敕諭;有云:『爾禪師通琇,臨濟嫡傳,笑嚴近裔,心源明潔,行解孤高,故於戊戌之秋,特遣皇華之使,聘來京闕,卓錫上林;朕於聽覽之餘,親詢釋梵之奧,實獲我心,深契予志,洵沽門之龍象,禪苑之珠林者也』。其尊崇可謂至矣。

順治皇帝之參禪,乃自慈璞和尚始;宗統編年載憨璞和尚,住京都海會寺,都門宗風,自此大振,順治帝因狩南苑,幸海會,延見憨璞和上,始與禪宗接觸云:

『順治十四年,冬十月海會憨璞性聰和尚,結制萬善殿;先是,上狩南苑,因幸海會,延見聰,奏對獨旨副召入禁庭,問佛法大意;乃詔結冬萬善殿;賜明覺師號,上後謂天童忞曰:朕初雖尊崇象教,而未知宗門耆舊,知有宗門耆舊,則自憨璞始,憨璞固有造於祖庭者也。』

順治帝自憨璞奏對之後,乃留心參禪也。帝於十七年庚子之秋,又召玉林入京傳戒,故敕諭中有云:『茲欲於都城建立皇壇,俾衲子一千五百人衆,受毘尼戒,七條一縷,出自十方,五戒三皈,重宣佛義,然非禪師親為羯磨,正恐以最上慈航,為人天階級耳!惟冀荷擔如來闡明大法,不辭遠道,惠然肯來,則皇城四衆,重聞  薝蔔之香,新學緇流,頓長菩提之樹,知禪師以佛法大事為先,不以靜退小節縈念也;遙瞻浮渡,速慰悠懷』。可知順治不但參禪而兼宏戒法也。順治帝常與玉林,玄水杲和尚,天童道忞和尚,[草-早/卬]溪森,玄水杲,憨璞聰,相契,帝參禪自有警語書於座右:『莫道老來方學道,孤墳盡是少年人』!可知帝之參禪,必有心得,非一知半解者也。帝有日見一矮戒子,指問林,林云:『長者長法身,短者短法身』;帝喜謝。十八年帝崩,玉林  拈香云:『報身如夢幻,世界若空華。唯過量大人,去來無碍,進退如意;此是皇上用不盡的』。此尤見到玉林國師與順帝之感情也。

第二節 雍正帝與禪宗

雍正帝於禪門,頗有造詣;自言得力於西藏喇嘛章嘉呼土克圖,御選語錄卷十八後序文於左:

『朕少年時,喜閱內典,惟慕有為佛事;於諸公案,總以解路推求,心輕禪宗,謂如來正教,不應如是;聖初勅封灌頂普慧廣慈章嘉呼土克圖喇嘛,乃真再來人,實大善知識也;梵行精純,圓通無碍;藩邸清閒,時接茶話者十餘載;得其善權方便,因知究竟此事。』

帝曾於康熙年間,延禪僧迦陵性音,廣為結制,帝著力參究,偶有省悟,性音便大讚為徹悟,但帝不自信後問章嘉,章亦不許,更勉其進步,故帝極信章嘉為恩師也,帝自號圓明居士,曾編輯古今語錄十九卷,名御選語錄。帝問或與人問答言句,亦收集在其中,頗多奇拔之語。如云:

『衆生不了,猶如小兒放風箏相似;隨風放去,風定卻復收來;收來放去,實同兒戲;何日是了期,所以古德美拈云:『腳根下紅絲斷也未』?此語甚親切;譬如風箏線斷,紙鳶落在何處?參。』

帝平時喜與內庭大臣參究禪理,故集諸人語錄為一編,名曰御選當今法會,帝其餘著述,除御選語錄十九卷外,則有揀魔辨異錄八卷,按此揀魔辨異錄,乃為天童圓悟禪師之弟子法藏著五宗原,標立邪說,有背師旨;悟禪師曾有闢妄救路說以駁斥之,而法藏弟子弘忍,復作五宗救一書,以廻護邪說;故帝特作此書,逐條駁正之;並將藏內所有法藏弘忍之語,及五原五宗救等書,盡行毀板帝尤不信有五家宗旨,故性音禪師勸帝研辨五家宗旨時,帝謂五家宗旨,同是曹溪一味,不過權移更換面目接人;故在駁弘忍之五宗救中,特就門戶之見斥之尤烈,上諭又云:

『粵稽三教之名,始於晉魏,後世拘泥崇儘之虛名,遂有言詆黜二氏,朕思老子與孔子同時,問禮之意,猶龍之褒,載在史冊;非與子有異教也;佛生西域,先孔子數十年,倘使釋迦孔子接迹同方,自必交相敬禮……後世或以日月星比三教,謂某為日,某為月,某為星;朕意不如此作拘碍之見;但於日月星之本同一光處,喻三教之異用而同體可也……』。

由此觀之,帝乃主張三教一致之說者,並引隨李士護佛以比日,以道比月,以儒比五星之說而糾正之;此亦宋明以來三教合一論之影響,而帝之主張,則更顯矣!

第三節 諸家法脈之縮張

宋明清為佛教總衰頹時期,然禪宗反獨盛天下,五宗中,尤推臨濟一宗,天下叢林,殆無非臨濟子孫,洞曹宗雖有旗幟,但不及臨濟盛况之普遍,故俗云,臨天下曹一角是也。至於潙仰,雲門,法眼三宗,則宋以後早不聞消息矣!故今所謂諸家法脈者,實則臨濟洞曹二家也。質言之,抑即南嶽青原二系也。初清傳南嶽禪者,由無聞聰───笑巖德寶───幻有正傳以下,傳其法者,有天童密雲悟,常州磐山天隱修,杭州徑山雪嶠信,湖州淨名抱璞蓮,都為傳南嶽禪。此四傳中當以前三傳為最有力者,抱璞蓮一系嗣法不明,或久寂矣。而天童密雲悟,尤盛餘焉。但今江南之金山,高旻,天寧,浙江西天目之禪源寺,理安寺等,都為紹磐山之法脈,潭州大潙五峯學,常熟三峯寺,虁州梁山破山明,成都,蘇州華嚴,河南:福州,四川,等處,都為繼天童密雲悟之法脈,唯今各處所散傳者,反不及天童祖庭稱盛。會元續略曰:臨濟宗自宋季稍盛於江南,  閱元而明,人宗大匠,所在都有,而韜光斂瑞,民莫得傳,惟是天童磐山,車溪三脈鼎峙,支那學者,依為出世梯航。由此,可知清初中國禪宗之傳承也,其略脈如左:

傳青原禪者,自幻休潤傳廩山忠禪師,忠傳江西壽昌無明經,由無明經分雲門澄,博山耒,東苑鏡,建昌壽昌然閴[言+夾/皿],福州永覺賢,共有五系,五系中當以雲門澄為最盛,今之鎮江焦山定慧即為紹此法系者,其餘博山東苑,亦有相當位置焉,及至今而惟維持法脈者,唯有焦山之定慧寺,福州之鼓山寺,漢口之歸元寺三處,其餘消息久不聞於世也。其路系如左:

(一)南嶽禪之法系

一、天童密雲悟之法系 密雲圓悟禪師,字覺初,官興蔣氏子,耕樵為業,年三十始依龍池傳和尚出家,掩關千日,後過銅官山頂,忽覺情與無情,煥然頓覲,覓織毫過患不可得,遂大悟。後傳和尚移錫燕都,普照師往省覲,傳曰:『離老僧三載,還有新會處麼?』師曰:『一人有慶,萬民樂業。』傳曰:『汝又作麼生?』師曰:『特來省覲和尚』。傳曰:『念子遠來,於汝三十棒』。師珍重便出,及傳再往禹門,師復往省,傳曰:『汝到諸方曾見甚麼人麼?』師以脚打地,以手  拍膝,傳曰:『汝許多 時一些氣息也無。』師曰:『和尚疑則別參好。』傳一日上堂舉拂問曰:『諸方還有者簡麼?』師震烕一喝,傳曰:『好喝。』師連喝兩喝歸位,傳顧師曰:『再喝一喝看。』師即出法堂,後傳即付衣鉢與師,傳囑其扶持佛法,師即呈偈曰:「若據某甲扶佛法,任他OOOOO,都耒總與三十棒,莫道分明為賞罰。」傳笑而頷之,後重興天童,並有語錄十二卷行世,傳其法者,總有十二人,其中盛況,當擁常熟三峯漢月藏,虁州梁州破山明,越州平陽弘覺忞,(門人二十三)天台通玄林野奇,(門人十一)

漢月法藏,無錫蘇氏子,十五出家,十九剃染,究心教典,精析儒術,嘗語人曰,十河九洛,眾教總持,須從無文字處求之。乃著五經四書參同,一日撫然曰,宗乘中事,自問理會也理會得,說也說得,只一車未在敲他生死不得,遂決志行脚,參萬法歸一語,徧叩名宿,不契旨,遂隱虞山之峰,草屋蘿墻不設榻座,窗外二僧夾籬拗拆大竹聲若迅雷,乃大悟,後禮悟和尚,大傳宗風,著有八會廣錄智證傳提語行世,又因著五宗原,遂生波節,除悟禪師闢妄救略說外,雍正著揀魔辨異錄駁斥,法藏弟子宏忍,復作五宗救挽回舊說,雍正帝飭毀其板,故其禪學不問於世,抑故也。

四川虁州破山海明,乃蜀之蹇氏子,年十九出家,因聽楞嚴至一切眾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,乃有所悟會,遂出蜀徧參憨山淸,搏山來雲門澄諸老不契,乃往破頭山猛力參究,一日到萬丈懸岩上立足自誓曰:『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。』辰時立起立到未時,眼前惟有一平世界,更無坑坎堆阜,舉意欲經行,不覺  隨岩損足,至夜翻身忽痛有省,天明叫曰:「屈屈,」一居士曰:「師父脚痛麼」?師劈面一掌,曰:「非公境界」,後參悟和尚得付衣法,有語錄二十卷行世。茲將法系編列於后:

二、磬山天隱修之法系 天隱圓修禪師,荊谿閔氏子,自幼失牯,鬻蔬奉母,恒持觀世音菩薩名號,弱冠聽講楞嚴一切眾生,皆由不知當住真心,性淨名體諸妄想,此想不真,故有輪轉,惕然知有生死大事,遂往投龍池幻有傅和尚出家,二十四得度,參父母未生前話,久未有入,後讀楞嚴至佛咄阿難此非汝心處,驀然有省,後掩關龍池閱古人公案,復於雲門扇子話有疑,力究兩載,息聞驢鳴,大悟,乃曰:勿聞驢子呌,驚起當人笑,萬別與千差,非聲非色鬧,遂破關與同參密雲悟禪師,趨京都覲傅於普照寺,傳曰:「別來三載,各星似看。」師進曰:「人說北地寒,我說南方暖,寒暖不知人,窮人知寒暖。」傳頷之。後於萬曆間,結茅磬山,漸成大刹,鬥下人材之眾,與圓悟相埒,傳其法者,有五人焉,其法門之盛,當推杭州理安箬菴與湖州報恩大覺琇。

南澗理安箸問禪師,吳江俞氏子,父羡長先生,晚憂無子,於鷲峰寺建無遮大會百日,應禱而生,幼失恃,偶過山寺見楞嚴經云:「此身及心外洎虛空山河大地,咸是妙明真心中物。」有疑走磬山,修教看父母未生前本來而目話,一日修與客立  澗邊,提金剛經,師開口修驀劄云,如何是其心,當時不覺自失,二十四歲始依南澗法雨大師脫白,復上磬山又遇山茨際公同在山中,五更聞得一陳風聲,疑情頓釋,目前淨躶躶地了無一法,當情直是,  通身慶快,乃作偈云:「千元萬妙隔重重,箇裡無私總不容,一種沒絃琴上曲,寒崖吹落五更風。」呈修,修曰:玄妙即不問,如何是不隔底句,師遂滯於思慮,修示曰:「千波萬浪隔重重,護得源源處處通,根境脫然全體用,拈來物物始從容。」後隨修參究有箇悟處,初住杭州南澗埋安,後住金山,為金山之始祖,後晤玉林琇禪師,備記法門大事,順治乙未十二年入寂,建塔南澗,有語錄十,續燈存稿十二卷,嗣公山法者十四人,其中以行海,實徹,顯慧,大定諸人為著名,行海著有金山寺,曾國藩頗器重慧師,故碑記云,金山之得以重興,慧之力也  。

實徹禪師,於乾隆間移居常州天寧,遂為天寧禪宗始祖,嗣天寧法最有名著,有達如,真嵩,真禪,清鎔,達如著語錄十卷,輯佛祖心髓十卷,真嵩著彌陀易解一卷,真禪著語錄一卷,最近金山融通,清泉均法門之後勁也。

玉林通琇禪師,蓉城楊氏子,童年即穎不凡,年十九,投磬山薙染受具,執侍巾缾,夜則隨眾坐香,一夜目不交睫,至五鼓,修呼曰:不用急,我為你舉則古語,當初有箇龐居士,初見人時也似你一般孤孤逈逈,開口便問人不與萬法為侶者是誰?馬  祖當時為甚蹋向前一步云:「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,即與汝道, 琇聞之,即呈一偈,修曰:「不問你不侶萬法,要尔會一口吸盡,」琇於言下大徹,故修寂後,琇繼法席也。

玉林為順帝所尊信,前節已詳明矣!當時道忞禪師在京,適玉林二次入京時,故有云圓修派與圓悟派競傳都門,並轡連鑣,一時稱焉。玉林晚年居天目山,康熙十四年乙卯秋,示寂於淮安慈雲菴,臨寂時大書曰:「本足無生,今亦無死,此為正說,餘為魔說。」擲筆而逝,年六有十有二,後建塔於西天目。有語錄行世。

今之揚州高旻寺一為紹磬山修之法系,其始祖為天慧實徹,自磬山修玉林琇,琇傳棲雲岳,岳傳南谷穎,穎傳靈鷲誠,誠傳天慧徹,故此系亦為磬山而來。慧師行脚三十年,雍正十二年,帝命住磬山聖明寺,十三年,復命移住高旻寺。由是高旻法系極盛,至今緜延不斷,其中法席以際聖,了貞,達珍為最著名,際聖一日坐在頭城上,遇遊俠三四人,以鐵棒打聖曰:「好和尚不打坐,打坐不是好和尚。」聖聞之,覺有所悟,了貞謁高旻了凡聖,聖曰:「誰教你坐在這裡,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,絕後更甦,欺君不得。」了豁然開悟,達珍著有正源略集十六卷,袖遺一卷,高旻宗風,於焉勝於諸方。茲將天隱修法系統列於左:

三、杭州徑山雪嶠信之法系: 雪嶠圓信禪師,寧波朱氏子,九歲聞誦彌陀經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,自此發心,至二十九歲出家,一日因間,『我聞有三天竺一案』,乃欲明此公案,遂揑拄杖,躍大石上高提那一竺來?自此通身是箇疑情,手指月輪曰:午時決要白,石頭間跨上跨下,狼提從前妄想俱掃,只此話頭,不捨猛跨上石,忽前後斷如空中迸出日光,又若山崩海裂內中所有之物一一洞見無身祀可得。復喝一喝,張三殺人,李四償命,明日返天台求人印證,抬頭見古雲門三字,乃大悟。遂發願弘雲門宗,途中說句云:「一上天台雲更深,脚跟踏斷草鞋繩,比丘五日無踪影,見得他時打斷筋。」乃走西天目禮佛,後至雲棲。問如何得成佛作祖去?宏曰:「問道於盲。」師曰:「道豈盲耶」?宏曰「我盲,師打圓相,總在者裡」。宏指圓相曰,盲,師曰,「見婦不須重下淚,還他是箇中人」,宏曰,不是箇中人,師曰:「却好」,宏曰:「好好」。師禮拜,次日呈偈,宏為逐句著語偈曰:「不解西方不學禪(雲棲宏著語云低聲低聲,)偶來塵世秖隨緣(解也學也,)三間茅屋傍溪住(溪路深滑,)兩扇竹窗關月眠(春色滿園關不住,)碎盡衲衣那有結(怎似寸絲不掛,)養長頭髪欲成顛(成顛亦不惡,)自從會得吾師意(胡餅裡討計,)自雪颼颼六月天(夏行冬令寒暑不正。)」後又參龍池傳和尚,室中機契,即獲心印出住徑山。順治丁亥八月二十六日示寂,嗣其法者有四人,後傳一二世即寂矣,亦有語錄在藏。其法系如左:

(二)青原禪之法系  近世曹洞宗,今可考者,唯宗鏡門下之江西壽昌無明經興越州顯聖湛然澄二系相傳而已。

一江西壽昌無明經之法系 無明慧經禪師,乃撫州崇仁斐氏子,誕時難產,祖父誦金剛經而娩,故得名經,長依廬山忠和尚 出家,常疑金剛經四句偈,必有指據,一日登絕岩而作偈曰:「踏上雲頭第一峰,眼中廣博小虛空;當時欲見無由而,今日相逢家家同」。偶閱傳燈見僧問興善如何是道?善曰,大好山,師日夜提撕至忘寢食,一日因搬石次堅不可舉,極力推之,豁然大悟,即述偈曰:欲參無上菩提道,急急疏通大好山;知道始知山不好,翻身跳出祖師關。遂往廩山忠和尚,求印可。後出住寶坊峨峰壽昌三刹,別建庵二餘所,七旬尚混勞侶,耕鑿不息,示寂時自作舉火偈曰,無始劫來祇者箇,今日依然又者箇,復將者箇了那箇,者箇那箇同安樂,復命侍者代為發火宣偈,嗣其法者有四人焉,信州博山無異來,建州東苑晦臺鏡,建昌壽昌[門/肙]然[言+夾/皿],福州皷山永覺賢,其中嗣法盛久者,當推博山來,永覺賢,東苑鏡門下人材雖眾,不過一二世耳,間然[言+夾/皿]本世後即不明矣。博山無異來,舒城人。因澄廁覩上樹人大悟,見壽昌,昌曰:近日如何?師曰:有箇活路祇是不許人知,曰:因甚不許人知?師曰:不知不知,其道大振於明末,吳越江閩之間,學士大夫,禮足求戒者,先後不下數萬人,其法席  中人以其首座灜山智間為著名,與智間同者,有福州長慶宗寶獨禪師,傳廬山歸宗天然罡禪師,罡著有楞伽心印八卷,楞嚴經直指十卷?此外尚有羅峰大師弘麗者,亦博山嗣孫,有語錄行世,併著有圓覺經句什正白六卷,居士王應華為叙云,打翻圭峰窠臼,闡揚洞上宗風可見其概矣。

至於皷山永覺一派,宗風之盛,此於博山,有過之無不及,其始祖為永覺賢禪師,住皷山三十年,道望孤高,洞曹宗網,於焉大振,席下常數百眾,皆勉以真參實悟,問道受戒者數萬人,入寂於順治丁酉十四年,壽八十。著有寤言,補燈錄,繼燈錄,禪餘內外集,律學發朝,弘釋錄著書,其餘法席中要推道霈禪師,師著拂語錄,餐香錄,聖箭堂述古諸書行世,更有仁王般若經合疏二卷,華嚴疏論要語一百二十卷,法華經文句纂要七卷,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請益記一卷,四十二章經指南,佛遺教經指南,溈山驚策指南各一卷。茲示其法系於左:

 

(二)越州顯學湛然澄之法系,湛然圓澄禪師,乃會稽夏氏子,母夢僧入室而娠,長為郵卒,因傳符踰期,懼受辱,走投隱峰,峰示念佛底是誰?三晝夜輙有省,後謁妙峰剃落,峰示眾話,遂冰什無疑,即頌曰:舉一舉二別端倪,箇裏元無是與非,雪曲應稀人會少,獨許詔陽和得齊。後參大覺慈舟老人,又參雲棲,師在雲棲因師送亡僧回。棲問眾曰:亡僧遷化向甚麼處去?師出眾曰:謝和尚挂念,師歷住顯聖光孝,徑山,東塔諸剎,門下弟子常數百,嗣法下弟子有六人,越州明因麥浪懷,龍門佛日石兩方,越州顯聖三宜孟,紹興東山爾密澓,越州上虞艮足有,湖州弁山瑞白雲,其中法嗣繁盛瑞白雲,其門下人材  有二十三人,法席能維持不輟者,當推舒州三祖破闇燈,燈主持焦山法席,傳古樵智先,為焦山堂上之始祖,焦山宗風之振興,實先之力量也,繼先之法席者其十五人,以福毅澄[水+北],了禪大須為著名,福毅敏修,武昌李氏子,年十五祝髪漢陽歸元寺,受真。後來焦山参碩庵,命看無字話,十餘年無所入,大病幾死,忽猛省曰:「狗子佛性無,乾坤一火爐,擬議剛半步,徹底盡焦枯」。遂大悟。年八十五無疾而逝。

了禪,字月輝,吁貽雷氏子。咸豐癸北,太平天國兵,焚金山北固,率眾至焦山,了禪與其徒悟春,死守不去,往敵營說利害,竟得免焚燒。自太平兵至,江南諸剎,無一存者,獨焦山獲免,了禪之功也。大須字芬航鹽城儒家蔡氏子,年十二出家,至焦山,為月輝所器重,囑悟春付以法。後主定慧寺,創說戒法,兼宏淨土,不為高遠,使人由淺入深。各叢林皆桐仿効。焦山法席,於焉重振,為之江之古剎,其道風與金山高旻天寧齊名,向有金焦寶華天寧之美稱,為蘇省有名之淨土道場也,常住一二百眾,現又添辦焦山佛學苑,教觀雙修,將來有影響於中國佛教前途非淺也。茲將雲門澄法系示左:

第七章 今後禪宗應有之勢趨

由上文觀之,禪宗在唐末五代之宗風,傳承之繁複,龍象疊出。撫視今昔,則不勝浩嘆!然清季一代,若無金焦天寧高旻諸刹,唱導宗風,以培植人材,無講禪諸師,以啟導敬信,則佛門早不堪設想矣!故清季以來,能維待佛法慧命不絕者,其功乃在禪宗;故形式觀之,數家叢林,終日昏昏,似無濟於事,然有功於佛門,實非鮮也。況度牒試僧之制,廢之既久,青年僧伽,若不經叢林嚴整之規模,惡辣鉗椎之鍛鍊,焉能煉身心,袪舊習,振頹風,啟發社會人士之信心哉!禪宗於佛門功德既如是大而且深,宗風既頹,吾曹能袖手旁觀乎?當飲水思源,報恩於萬一,齊起而唱導焉。

第一節 建立教理悟入禪

夫中土禪宗衰敗原因雖多,然不立文字徒空談不講實際,誇大而鄙小,乃其主因中之一因也。吾非詆誹禪宗不立文字講頓悟,乃末法時代,去佛云遙,有幾眾生是上根?有幾根性超同達摩?乃機未熟,根不及「唯此一法」耳!故欲挽回唐末五代時禪宗之宗風,則非恢復達摩以前中國之教理悟入禪不為功,雖曰「倒車」「退化」,然時代潮流之追來,捨此不足以抵禦社會,今日之社會,乃一向外發展之新社會,非一保守之社會性也。觀乎東洋佛徒,近來頗注意禪學之宣傳,故各大書局均有禪學叢書之發行,雖然未能代表全盤佛徒之心理,但足証彼邦人士於禪之好學也。觀乎我國禪宗,僅知保守,不知宣傳,僅知頓悟,不知漸悟,僅知坐禪,不知講禪,僅知臥禪,不知証禪,禪學之衰,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故今後禪宗之進行,一面講禪依教趣證,一面捨機械勉以真參實學,聞思修三慧為聖教所詮,修學者必由之路。參禪者僅智修慧,不知聞思二慧,由聞而思,由思而修,由修而證,達道之康莊也。復將禪宗各宗各派大德之語錄,另行編成集子,普化社會,收效必大,故欲禪門之興,捨此不為功也。  希望吾曹同參起而勉之。

第二節 建立攝化運動禪

夫禪宗有禪宗之精神,禪宗有禪宗之生活,禪宗有禪宗之攝化,所謂精神者何?乃在刻苦耐勞,所謂生活者何?乃在簡單樸素,所謂攝化者何,乃在刻苦耐苦,簡單樸素之施攝也。吾人若以禪宗之精神不問為教運動,為社會運動,乃至住持佛教,或讀會,或作事,均不致有若何之困難也。抑即是以此簡單樸素刻苦耐勞之精神,克服現今物質狂慾之心理,養成自信充足之佛徒。觀乎今之佛徒,多為榮譽所縱,遂講奢華,談輕浮,似不願吃苦,殊不知若無此種刻苦耐勞之精神,焉能改善人心昌明大教!故欲救現代物質狂欲之心理及造就住持佛教之僧伽,捨提倡叢林耐刻苦勞之生活不為功,庶能養成不畏勞苦之忠實信徒,如是方能立足於狂惑科學化之時代,此種若能養成,則憑社會如何之變遷,則佛徒總能安身立命於今日。否則,若隨時代心理之追求,則自趨滅亡,無怪乎人也。

第八章 結論

統觀上文,對於中國禪宗宏傳之各節,都未能深述,僅好恕於異日耳!至於其中各節意見與向來中國學者傳聞之思想不無出入。但余併不自信為是,不過草成作為研究而已!倘蒙海內大德指教,則不勝感禱之至!

茲將本文參考書開列於后:

中國佛教史,正源略集,高僧傳,宋儒與佛教,天童寺志,理安寺志,六祖壇經,神會和尚遺集,傅燈錄

民國二十五年六月脫稿焦山佛學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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